生起火。
但火很小,只是维持卤水微沸。
“文火慢煮,”陆怀瑾解释道,“随着水分蒸发,盐会先达到饱和,开始结晶析出。而那些更苦更涩的毒物,比如硝、卤,它们‘喜欢’待在水里,不愿意轻易结晶。所以,当盐粒开始像雪花一样析出时,它们大部分还留在母液中。”
他示意张老海注意看锅底。
随着水分缓缓蒸发,锅底和锅边,开始有细小的、晶莹的白色晶体析出,越来越多。
而锅中剩余的液体,颜色却变得更深,更黄,气味也更苦更刺鼻。
“看到没有?盐出来了,杂质还在水里。”陆怀瑾拿起一个木勺,“现在,用勺子,小心地,把这些析出的白色盐粒捞出来,放到另一个干净的盆里。动作要快,但也要稳,尽量少带母液。”
张老海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木勺,按照陆怀瑾的指点,开始捞取锅边析出的雪白盐晶。
当第一批盐晶被捞出,摊在干净的瓷盘上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怎样的盐啊!
色泽洁白如雪,颗粒均匀细腻,在傍晚棚内昏暗的光线下,竟然隐隐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没有一丝灰黄,没有一点杂质,纯净得令人心折。
张老海颤抖着手指,捻起一小撮,先是看了看,然后难以置信地放到舌尖。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随即,一股强烈的、纯粹的咸鲜味在口腔中化开,没有一丝苦涩,没有半分麻舌,只有最干净、最醇厚的盐之本味。
这味道,他已经几十年没有尝到过了,不,比他记忆中爷爷提过的最好的“雪花盐”,还要纯净!
“成了……成了!大人!真的成了!”张老海猛地跪倒在地,不是恐惧,而是激动,浑浊的老泪纵横,“雪盐!是真正的雪盐啊!比古法还快,还干净!大人,您是神仙下凡啊!”
那几个书吏也纷纷上前尝试,无不啧啧称奇。
陆怀瑾擦了擦手,对激动不已的众人道:“这法子,叫‘重结晶’。记住,关键是控制火候,文火慢煮,在盐粒大量析出时及时捞出,避免杂质一同结晶。捞出的盐晶,可以再用少量干净淡水快速冲洗一下,甩干,品质更佳。这法子,比起古法撇沫,更省工,也更彻底。”
他看向张老海:“老张,这法子,你能掌握吗?能教会其他人吗?”
张老海用力抹去眼泪,挺直了因常年弯腰煮盐而有些佝偻的脊背,声音洪亮:“能!大人,小的一定教会所有盐工!咱们南溪,以后只出这样的雪盐!”
陆怀瑾点头:“好。盐场暂且封闭,所有产出,全部按此新法制取。一应所需材料、工钱,县衙承担。制出的雪盐,暂不外卖,优先供应县内百姓,成本价。记住,此事需保密,尤其不能让州府的人知晓。”
他顿了顿,接下来,该看看铁了。”
县衙侧院的铁匠铺里,炉火熊熊,叮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王铁牛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
他正挥舞着大锤,锤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但那铁条在他锤下,却显得异常“绵软”,几次翻折后,竟然“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王铁牛“呸”了一声,丢下锤子,拿起那两截断口参差不齐的铁条,一脸晦气地走到旁边。
陆怀瑾就站在铁匠铺的屋檐下,看了有一会儿了。
“王师傅,又是这样?”
王铁牛见是陆怀瑾,忙放下铁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瓮声瓮气道:“大人,您来了。唉,别提了!这官铁,就是个废物!您看看这断口,渣滓多,纹理杂,根本就是铁渣子勉强压成的!软得跟泥一样,别说打农具、刀剑,打个锅铲都嫌它不结实!”
他拿起一块明显是他自己私藏的、颜色更深的铁块,锤打了几下,声音清脆,延展性极好。
“大人您看,这是小的以前托人从外面弄来的好铁,打出的家伙什,那是硬中带韧,用十年都不带卷刃的!可朝廷摊派下来的‘官铁’,价钱死贵,分量还不足,质量更是烂到家!不用?那就是‘抗税’、‘不尊朝廷’!”
陆怀瑾接过那块劣质官铁的断口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心中了然。
这铁,含碳极高,杂质极多,根本没有经过良好的冶炼和锻打,纯粹是州府铁官为了克扣成本、以次充好、高价摊派的敛财工具。
“王师傅,如果给你足够的、质量稳定的铁料,你有多大把握,打出堪比你手里这块好铁,甚至更好的精钢?”
王铁牛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大人,那得有好铁料啊!咱们南溪附近倒是有个小铁矿,可土法炼出来的铁,跟这官铁也差不多,渣滓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如果,我能教你一个法子,用这些渣滓多的‘生铁’,也能炼出质地均匀、坚韧的好钢呢?”陆怀瑾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王铁牛呼吸一窒的问题。
“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