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裴渊,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渊从容下拜,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裴爱卿!快平身!赐座!”
朱见济见到裴渊,宛如见到了知己。
连忙招手让他上前,声音因亢奋而显得有些尖锐。
“爱卿来得正好。真人这炉九转龙虎金丹,历经九九八十一日的文武火交替,今日卯时方才开炉。”
“这可是夺天地造化的仙药啊!”
朱见济小心翼翼地捧起案几上的一个紫金匣子,缓缓打开。
匣子里垫着红色的绒布,中央静静地躺着三枚龙眼大小,通体金黄,散发着刺鼻金属气味的丹药。
裴渊坐在锦杌上,目光落在那三枚所谓的“金丹”上。
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深沉的悲哀与讥诮。
长生?
这世上若真有这等吃几颗铅汞丸子便能长生不老的捷径。
他顾延年又何须在这滚滚红尘中,孤寂地熬过那数百年的沧桑岁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金黄色的外皮下,包裹的是致命的丹毒。
这东西吃下去,短时间内会让人气血翻涌,产生一种精力充沛,飘飘欲仙的幻觉。
但时间一长,五脏皆衰。
最终只能在癫狂与痛苦中化为一抔黄土。
一个真正的长生者,此刻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冷眼旁观着一位凡间的帝王。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梦,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深渊。
这等历史的荒诞感,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悲喜剧。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得此仙药,定能圣寿无疆。”
裴渊微微俯身,口中吐出的,却是天下最违心,也最圆滑的逢迎之词。
他是个佞臣。
佞臣的本分,便是顺着皇帝的心意。
哪怕这心意是通向黄泉的绝路。
紫虚真人轻甩拂尘,在一旁高深莫测地开口。
“太师有所不知。此丹乃贫道采取日月之精华,辅以东海赤鳞蛟之血,再以昆仑山玄冰之气调和,方能成丹。”
“陛下服之,不仅能祛病延年,假以时日,更能褪去凡骨,位列仙班。”
裴渊转过头,看着那装神弄鬼的紫虚真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东海赤鳞蛟?
昆仑山玄冰?
不过是派水师去南洋抓了几条大蟒蛇,又让商队从口外运了几车硝石回来制冰罢了。
这妖道骗世人的把戏,在裴渊这位掌管大明所有海外商路和边关互市的太师面前,简直如同透明一般。
但裴渊并未拆穿。
他需要一个沉迷炼丹的皇帝。
只有皇帝将心思全放在这虚妄的仙道上。
这大明朝庞大的国家机器,方能彻彻底底地按照他裴渊的意志去运转。
“真人法力无边,微臣佩服。”
裴渊轻摇折扇,语气中透着三分敬意,七分疏离。
朱见济兴奋地拿起其中一枚金丹,看了又看,眼中满是痴迷。
“裴爱卿。你为朕打理这大明江山,劳苦功高。这大明朝能有今日的鼎盛,你居功至伟。朕今日,便赐你一枚金丹。”
“你我君臣,同享这长生不老之福!”
此言一出,一旁的紫虚真人脸色微变。
这丹药的炼制成本极高,更何况他本就想以此垄断圣恩。
汪直也是惊得抬起了头。
这等赏赐,可谓是旷古绝今的恩宠了。
裴渊看着朱见济递过来的那枚毒药,心中不由得觉得一阵滑稽。
皇帝要赐他长生?
他若是真吃了,以他这长生系统的体质,这区区铅汞之毒自然伤不了他分毫。
但这等逢场作戏的恩宠,他却不愿消受。
裴渊猛地站起身,撩起蟒袍,深深叩首,语气中透着一股诚惶诚恐的感激与推辞。
“皇上折煞微臣了!此等仙药,乃是上天赐予万岁爷的祥瑞。”
“微臣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肉体凡胎,若是服了这等仙丹,只怕虚不受补,反遭天谴。”
“微臣能常伴皇上左右,看着皇上圣寿无疆,便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万不敢染指此等神物!”
裴渊这番推辞,说得是声情并茂。
既捧高了皇帝,又表明了自己不敢僭越的忠心。
朱见济见裴渊辞意甚坚,倒也不再勉强。
毕竟这金丹他也舍不得,刚才不过是一时兴起的试探与拉拢罢了。
“爱卿就是这般谨慎。”
朱见济笑着摇了摇头,将那枚金丹重新放回匣子里。
随后,捏起另一枚,闭上眼睛,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仰头吞服了下去。
旁边的太监赶紧递上温热的无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