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火光将整座狼山映得如同白昼,碎石和灰烬像暴雨般落下,砸在两个人身边的雪地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响。
沈清鸢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臂的袖子被碎石划得稀烂,露出小臂上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部的血口子,鲜血顺着手背滴在雪地上,在白色的积雪上洇开触目惊心的暗红。霍北昭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的肩膀,动作又急又笨,手指都在发抖,那件披风在他手里翻来覆去缠了好几圈,差点把沈清鸢裹成一个粽子。
“你不要命了!”他吼道,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下一句话挤出来,“我刚才差点——差点就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说了一半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发酸,酸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沈清鸢躺在雪地里,看着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他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看着他蹲在她身边手足无措地攥着她肩膀的模样,忽然笑了。她前世活了二十八年,死在乱葬岗上,从来没有人这样紧张过她的命。
“没事,”她坐起身来,擦掉嘴角的血沫,望向南面那座还亮着火光的石堡,“还剩一座。”
北面石堡被炸上天的同时,南面石堡的守军军心崩溃了。没有人愿意守一座注定要沦陷的关隘,更没有人愿意和一群能把整座石堡炸成平地的疯子打仗。霍北昭趁势发动总攻,三万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峡谷,凤翎卫从侧面攀上堡墙,苏红绡一马当先杀上墙头,玄铁长刀在火光中翻飞如龙,一刀斩断了北狄的帅旗。北狄守军纷纷弃械投降,狼山宣告易手。
守将呼延泰——呼延烈的亲叔叔——被五花大绑地押到霍北昭面前。这位老将须发皆白,盔甲上全是血迹和泥污,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霍家少帅,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浑身是伤却站得笔直的中原女子,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苍凉而悲怆,在满是硝烟和血腥气的夜空中回荡不息。
“霍北昭,沈清鸢,你们以为打下了狼山就赢了吗?”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北狄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汗早就在王庭等你们了。他说了——那个姓沈的女人,他会亲手挖出她的眼睛,送到中原皇帝的龙案上。”
霍北昭的刀瞬间出鞘半寸,被沈清鸢伸手按住了。
“留活口,”她说,声音冷得像狼山上的石头,“让他亲眼看着,是谁的眼睛被送到谁的案上。”
北狄王庭。
呼延烈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前摆着狼山失守的战报。殿外的寒风吹过毡帐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哭。篝火盆里的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脸上所有的骄狂和暴戾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阴沉到极点的沉默。
他的亲卫队长跪在阶下,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大汗,”亲卫队长的声音在发抖,“狼山……狼山失守了。呼延泰将军被俘,五万精锐全军覆没。霍北昭和沈清鸢的大军距王庭不到两百里,最快明日午时就能——”
呼延烈抬起手,亲卫队长立刻闭嘴。
“沈清鸢。”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嚼碎了再吐出来的,“她一个人炸了本汗一座石堡,三千斤火药,她从点火到逃出来只用了不到六十息。”
他将战报揉成一团,扔进篝火盆里,看着纸团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殿外那片幽深的夜空,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她以为她赢了?她以为呼延昊是什么好东西?呼延昊杀了本汗之后,下一个就是她。那个女人迟早会明白——她不过是换了一个更聪明的敌人。”
与此同时,狼山南面的凤翎卫营帐里,沈清鸢正坐在铜镜前,让温不寒给她清理手臂上的伤口。温不寒的动作极轻极柔,但清洗到伤口深处时,沈清鸢还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差半寸就伤到骨头了,”温不寒的声音带着医者特有的责备,“下次别这么拼,你不心疼自己我还心疼我的金疮药呢。”
“知道了。”沈清鸢嘴上应着,眼睛却盯着铜镜边摊开的那份北狄王庭布局图。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王庭内部的通道慢慢移动,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标注着“汗王寝殿”的位置上。
云影无声地从帐外走了进来,将一个蜡封的竹管放在沈清鸢面前。沈清鸢拆开竹管,取出里面的密信,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收缩了。
那是一封用她的笔迹写成的信,字迹惟妙惟肖,连她习惯在“鸢”字最后一笔略微上挑的细节都模仿得一模一样。信上只有两行字——“多谢你帮我除掉呼延烈。接下来,中原归我。”落款是沈清鸢。
而收信人是呼延昊。
沈清鸢将信放在桌上,缓缓抬起眼。云影无声地站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等着她开口。温不寒给伤口上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指间的银针悬在半空中。
“有意思。”沈清鸢说。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那笑容被铜镜映照得格外清晰——镜中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