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洛水镇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船照走,货照搬,渡口照样有人吆喝。
昨夜旧桥边的水鬼、刀光、摘星台,仿佛都被晨雾一并收进河里。河岸上的船工赤着脚踩在湿木板上,把一袋袋粮、一捆捆药材、一箱箱布匹从船上搬下来。牙人站在牌楼底下喊价,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像把整条洛水都算进了账里。
柳行坐在客栈二楼,看着下游的长丰船行。
他的右肩一夜未眠。
疼。
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沉下去的疼,像有块冷铁压在骨头里。为光给他换过药,只说了一句“伤口又裂了”,然后把药粉撒上去,疼得他眼前发白。
她问:“还查吗?”
柳行当时没说话。
为光说:“不查也可以。光庐记得,不等于每件事都要你去碰。”
柳行问:“你以前也这样劝人退?”
为光说:“我只劝活人。”
柳行于是明白,她不是让他退,是让他知道自己还有退的资格。
可他不想退。
至少现在不想。
昨夜陈四说,十年前桥响第一声时,有个白衣人先下了车,手里抱着书匣。桥塌之后,那个人去了长丰船行。
如果陈四没有说谎,那么洛水断桥案里真正不该被忽略的,不只是死人名册上的七个人,还有一个活下来的人。
一个早就知道桥会塌的人。
一个带着书匣的人。
一个后来进入长丰的人。
柳行把昨夜记下的笔记摊在桌上。
黑色护腕。
星形记号。
桥下第二只手。
白衣人。
书匣。
长丰船行。
这些词放在一起,还不是一条完整的线。
像一座桥只露出几截断木。
他需要账。
不是十年前已经被改过的账,而是长丰现在还在流动的账。
活账。
门被推开。
为光走进来,把一只馒头放在他面前。
“吃。”
柳行看着馒头。
“光庐下山之后有早饭?”
“客栈有。”
柳行拿起来咬了一口。
馒头很热。
他吃得慢,因为右肩一动就疼。
为光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今天想去哪?”
“长丰船行。”
“怎么进?”
“从正门进。”
为光抬眼看他。
柳行说:“昨夜他们已经知道我是光庐的人。偷偷进去,反而像做贼。”
为光说:“你不是贼?”
柳行想了想:“暂时不是。”
为光笑了一下。
她很少笑,笑起来也很淡,像茶面上一点微光,很快就散。
“理由呢?”
“我要看账。”
“长丰会给你看?”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