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斯耳冷笑一声,转身拉开铁门,准备趁着夜色扬长而去。
然而,铁门刚一推开,走廊上原本漆黑一片的油灯瞬间被全部打亮!
刺眼的强光直直射在钱斯耳的脸上。
两队全副武装的卫兵荷枪实弹,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钱斯耳的胸膛。
而在卫兵正前方,站长吴敬中披着狐皮大氅,面沉如水;机要室主任余则成站在站长身侧,手里端着机要登记簿;行动队长李涯则按着腰间的手枪,嘴角挂着森然的狞笑。
钱斯耳脸色骤变,脚步猛地一顿。
“钱特派员,这大后半夜的,地下黑牢阴风刺骨,特派员倒真是有雅兴啊。”吴敬中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足以冻结骨髓的威严。
十分钟前,正是余则成“无意中”接到地牢守卫的电话,向吴敬中轻声提醒了一句:“站长,钱特派员带着手枪下黑地牢了,听说……是要把袁副处长连夜押解回北平审讯。”
吴敬中当时一听就炸了毛!
袁佩林要是活着被弄到北平,他吴敬中在天津卫靠着冬赈倒卖军粮、搜刮黄金的底细,全得被影人捅到委座案头!
钱斯耳强行稳住心神,推了推鼻梁,傲然昂起头:“吴站长,兄弟奉命提审要犯。可惜……袁佩林贪鄙成性,自知罪孽深重,方才趁看守不备,服毒畏罪自杀了。”
“畏罪自杀?”
李涯冷笑一声,身形如猎豹般窜进了地牢,扑到袁佩林的尸体旁。
探了探鼻息,摸了摸颈动脉,已经硬邦邦地凉透了。
地上泛着苦杏仁味的黑血,和那封摆在明处的绝笔信,刺眼夺目。
李涯抬起头,死死瞪着钱斯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费尽心机抓到的线头,想要从袁佩林嘴里撬出的深海线索,就在这短短半小时里,被北平来的这把毒药彻底掐灭了!
李涯愤恨地站起身,在伸手抓过一块白布盖向袁佩林尸体的一刹那,他的身体微微侧移,借着宽大肩背的遮挡,余光猛地捕捉到了袁佩林敞开的内衬领口处,那一道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残痕!
李涯瞳孔一缩。
他没有声张,甚至呼吸都没有停顿半秒。
借着替死人合眼的动作,李涯的右手指尖宛如锋利的刀刃,极其隐蔽地用力一扯,刺啦一声微响,那半截写着血色残笔的白布条,已被他不动声色地攥进了掌心,迅速滑入了厚重大衣的内侧衬袋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连近在咫尺的钱斯耳都未曾察觉。
唯有站在门外石阶上的余则成,金丝眼镜微微反射着灯光,目光平静地从李涯微垂的右肩上掠过,心如明镜。
吴敬中迈步走进地牢,看了一眼地上的死尸,又用脚尖踢了踢那张“绝笔书”。
老狐狸心中悬着的一块万斤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死得好!
死得太好了!
袁佩林一死,北平影人的暗哨断了,火车站二号仓库的黑料断了,他吴敬中倒卖军煤的烂账,彻底变成了死无对证的黄土!
“畏罪自杀,死有余辜!”吴敬中重重一挥手,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判决,“钱特派员秉公办案,为天津站除了一大毒瘤。传令下去,火车站盗窃案与电讯处泄密案,以此结案!尸体拉去化骨池,立刻烧了!”
钱斯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皮笑肉不笑地向吴敬中拱了拱手:“吴站长深明大义,兄弟这就回北平复命。”
钱斯耳转过身,在走出地牢大门的一瞬间,他那双阴毒的眼睛,深深地在余则成身上停留了三秒。
余则成依旧垂首恭立,温润谦和,宛如一尊毫无威胁的石雕。
清晨七点,大雪初霁。
一辆黑色的灵车拉着袁佩林的尸骨,缓缓开出了天津站阴冷的大铁门,在厚厚的雪地上碾出两道焦黑的车辙。
钱斯耳的黑色道奇防弹车紧随其后,喷吐着浓浓的白烟,消失在白茫茫的海河沿线。
操场上空空荡荡,刺骨的晨风卷起地面的积雪。
李涯独自一人站在操场正中央,任由狂风吹乱他的乱发。他的右手死死插在大衣深处,隔着厚厚的皮手套,指尖依然能感受到那半截血布条粗糙的纹理。
袁佩林死前留下的血迹,只有半个符号,像是汉字的一个偏旁,又像是一个断裂的代号码。
但李涯在心里发誓,哪怕翻遍整座天津卫,他也一定要把这个符号背后的人给挖出来!
三楼,机要室。
朝阳透过结满冰花的玻璃窗洒进屋内,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门轻响,身穿棉布碎花小袄的翠平,挎着一只竹篮子走了进来。
“老余,还没吃早饭吧?看你熬得两眼通红的。”翠平大声嚷嚷着,带着一股家常的泼辣气,将一个油纸包好的天津八件儿点心盒放在了桌上。
值班的机要员们纷纷笑着打招呼:“嫂子又给主任送点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