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进了门。
一进门,他就很自然地瘫到沙发上。
中年男人:“去洗手,顺便把碗筷摆了。”
红瞳女士:“爸,我去就好了。”
“不,就让他去!”
“还不快点!”
花衬衫男人一开始庸庸懦懦,但听见一声黑色皮质物抽打空气的噼啪,整个人立马就精神地跑去厨房了。
厨房里,传来花衬衫男人的唉声。
“唉,我堂堂一家之主,竟然沦落到摆碗筷。”
中年女人笑着说:“一家之主先把筷子拿对齐。”
红瞳女士坐在餐桌旁,看着花衬衫男人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动。
他一会儿嫌碗太烫,一会儿偷吃一块排骨,一会儿又被中年男人拍了一下手背、踹一下屁股。
灯光落在男人身上,把那件夸张的花衬衫也照得柔和起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想起风雪漫天的山巅,想起剑光横过天地,想起无数次针锋相对,想起彼此谁也不肯低头的四千九百年。
那时他们都以为,世间最难得的是大道,是胜负,是长生,是万万人仰望的高处。
可后来才知道,有人等门,有人留饭,有人嫌你话多却还听你说完,竟也是极难得的事。
它明明每个人都能做到——
按时回家,好好吃饭,把一句关心说出口,把另一个人的喜悦当成自己的事,吵闹着、将日子过得热乎。
可人世纷忙,心事沉重,许多人走着走着,就把这些最简单的事弄丢了。
饭菜上桌。
热汤冒着白气,红烧鱼卧在盘中,葱花青翠,虾仁晶莹,凉拌藕片清清爽爽,西瓜被切成整齐的小块。
中年男人给每个人盛饭,中年女人把一碗汤放到红瞳女士面前,又顺手替花衬衫男人夹了一只虾。
就只是这个顺手的举动,感动得花衬衫男人差点“哭出来”
红瞳女士:“别光吃肉。”
花衬衫男人皱眉:“我这等绝世高手,需要补充大量能量。”
红瞳女士夹起一块青菜放到花衬衫男人碗里:“吃。”
花衬衫男人立刻把青菜塞进嘴里。
中年男女对视一眼,又笑起来。
窗外,夜色慢慢落下。
新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高楼像一座座温柔的岛。
白天肆虐的热浪终于被夜风抚平,远处传来几声汽车鸣笛,很快又融进万家灯火之中。
屋内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抱怨汤有点烫,有人把空碗递过去又被添了半碗饭。
红瞳女士低头喝了一口汤。
味道其实很普通。
不是什么仙珍,不是什么灵物,只是玉米、排骨、山药,在灶火上慢慢熬出来的一碗汤。
可她握着汤匙,忽然觉得心口某处也被这样的热意轻轻熨了一下。
花衬衫男人凑过来,小声问:“好喝吗?”
她看了他一眼。
“好喝。”
“我不信,除非你喂我喝一口。”
“咦哟,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媳妇喂。”
“就是,小心老子踹你。”
餐桌上的灯光将每个人的笑开的眉眼都照得仔细。
那条有些丑的雪花项链静静垂在她颈间,偶尔映出一点红光。
厨房里砂锅还在小火咕嘟,窗帘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一刻,没有风雪,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一间屋子,一桌饭菜,几双碗筷,和一个人间寻常的夜晚。
烟火气就这么在一间屋子里孕育出来,缓缓升起。
足以绵延至今后的漫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