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个村口,张不言看到一群人围着一棵大树。树上吊着一个人,穿着破旧的官袍,瘦得脱了相,在风中轻轻摇晃。树下站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仰着头,看着树上的人,不哭也不喊,就那么看着,像一尊石像。
“那是谁?”张不言问。
赵大虎跳下车,走过去问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是清河县的县令。姓孙,叫孙明远。因为赈灾不力,被府台大人革了职。家里被抄了,老婆孩子被赶出来,没脸活了,上吊了。”
张不言看着树上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蹬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他的手握在车把上,指节发白。他想起了周明远——青石县的县令,那个被架空了五年的清官。如果没有他来,周明远会不会也像这个人一样?被革职,被抄家,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找一棵树,把脖子套进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世道,活着比死难。死了就解脱了,活着的人要受更多的苦,扛更多的担子,忍更多的气。但他不能死,他死了,流民营那些孩子怎么办?赵大虎他们怎么办?小虎借给他的那颗玻璃珠,谁来还?
傍晚时分,府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巍峨耸立,青砖灰瓦,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城门口的士兵比青石县多了一倍,盘查也更严,进出的行人排着长队,缓慢地往前挪。张不言下了三轮车,推着走,排在队伍最后面。轮到他的时候,士兵看了看他的官凭,又看了看三轮车,目光里满是好奇,但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放行了。
马车穿过城门洞,进入府城。张不言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道。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但他知道,这热闹是表面的,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水下是暗流,是漩涡,是吃人的深渊。他今天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卖儿卖女、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在上次住过的那家客栈开了房,赵大虎他们住在隔壁。安顿好之后,他没有出去吃饭,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点上灯,拿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开。他没有看,只是坐在那里,盯着书页,发呆。脑子里全是路上的那些画面——老太太怀里的孩子,村口告示上的字,田埂上插着草标的孩子,路边倒着的人,树上吊着的县令。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转得他想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府城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远处有丝竹之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高声谈着什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嘈杂而遥远。
他想起周明远说的那句话——“考不中是本事不够,不去是态度不对。”他去考府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在路上看到的、他救不了的人。他考中了秀才,有了功名,在青石县站得更稳,就能做更多的事。也许有一天,他能让那些卖儿卖女的人不用再卖儿卖女,让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不用再饿死,让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有一条活路。也许。也许。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书,翻开。府试后天开始。他还有一天的时间准备。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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