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你今日是怎了?可是身子不适?还是近日学业繁重,累着了?”
一番亲昵过后,李世民揉着李泰和李治的头发让他们先去长孙皇后那边,李世民转过身,有些头疼的看着这个一夜之间性情大变的长子。
李承乾微微攥紧了手,低下头去,道:“臣无碍,不饶陛下费心。”
还是陛下。
李世民的头更疼了。
他左思右想,近日应该没做什么对不起承乾的事,要说对他严苛,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承乾一向乖巧,别说怨言了,他一向尊师重道,聪慧纯孝,派去教导承乾的老师们无一不赞太子聪慧,乃是大唐社稷之福。
怎的几日不见,就变的疏离至此?
立政殿的暖光融融铺洒在青砖地面,殿中熏香清淡温雅,本该是阖家和睦、温情脉脉的家常光景,却因李承乾冰冷的应答,生生凝出一层无形的隔阂。
李世民眉眼间对幼子的温和尚未完全褪去,可看着眼前的长子时,心头的困惑与滞涩却愈发浓重,层层叠叠压在心口,莫名攒出几分说不出的委屈。
他自登基临朝,执掌万里河山,掌生杀予夺,定朝堂规矩,阅尽人心诡谲、朝臣百态,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对着自己悉心教养十余年的长子,生出全然的陌生与不解。
在他记忆里,李承乾从来都是最乖巧懂事、最知礼温顺的那个孩儿。
自襁褓稚童之时,承乾便黏他最紧,蹒跚学步时,总要跌跌撞撞扑进他怀中,软糯声声唤着阿耶;稍长读书习礼,聪慧勤勉,从不让他费心苛责,朝堂群臣人人称赞储君端方;便是偶尔犯错怯懦,眼底也永远盛着对他这个父亲最纯粹的孺慕、依赖与讨好。
往日无论朝堂肃穆、私下家常,只要他在场,李承乾目光永远下意识追随,张口闭口唤着阿耶,恭谨温顺,赤诚真切,是他心底最安稳、最省心的长子储君。
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喜欢承乾这般依赖他的。
后来他登基称帝,立了承乾当太子,聘请名师,以储君的标准教导承乾,与承乾之间,是少了几分父子间的亲昵的孺慕,承乾渐渐的也不再会扑到他怀里喊阿耶了,那也是没法的事,毕竟他是太子。转而,他就把无处安放的慈父之心放到青雀身上。
承乾年岁渐长,虽不再对着他撒娇,但私底下见了他,还是会乖巧的喊他阿耶的,眼里的孺慕,藏也藏不住。
可不过一夜休憩,不过一场寻常困倦安睡,他的好大儿,竟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看向他的眼里,少了孺慕和依赖,只有一片疏离。仿若结了一层冰一般。张口闭口皆是陛下、臣。仿佛他们之间,不是父子,只是普通的君臣。将这十年父子骨肉情分,硬生生切割得干干净净。
长子这般生分,像一把轻薄却锋利的刀刃,轻轻刮在李世民心口,不至于凌迟,却绵长滞涩,闷出满腔的不解与委屈。
他实在想不通,朝夕相处十余载温顺乖巧的孩儿,为何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李世民缓缓收回落在李泰、李治身上的温柔目光,眉眼微沉,深邃的凤眸定定落在李承乾身上。
帝王的威仪缓缓漫开,却无半分斥责怒意,只剩满心困惑与认真,语气平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与试探,在静谧殿中缓缓响起:“承乾,眼下并非朝堂正殿,无君臣理政之仪,不过内宫家常相聚,不必如此拘礼恪守。”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着身形僵硬、垂眸不语的长子,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迁就与不解:“不必以君臣相称,喊阿耶便是。”
他不习惯这份突如其来的疏离,受不了亲子之间硬生生的尊卑隔绝。他是九五之尊,是大唐帝王,天下万民皆跪拜称臣,可在立政殿,在妻儿面前,他只想做一个寻常的父亲,而非高高在上的君主。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长子恭谨疏离的君臣大礼,不是字字冰冷的陛下和臣,而是往日里那声清甜软糯、发自本心的阿耶。
可李承乾闻言,身形只是几不可查地一僵,垂落的眼眸依旧未曾抬起,长睫浓密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只剩下一片沉静漠然。
阿耶?
他喊不起,也不愿再喊了。
前世整整十八年,他日日挂在嘴边,事事依赖托付,敬畏、依恋、讨好的阿耶,最后给了他什么?
是眼睁睁看着李泰争储之心日渐兴盛,却对他们之间的斗争漠视,最后他落得个被废为庶民,含恨而终的惨淡结局。
那声阿耶,承载了他两世所有的执念与绝望,刻满了求而不得的伤痕,浸透了肝肠寸断的遗憾。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他是大唐储君,臣奉君命,恪守礼制,天经地义。唯独这父子之情,他再也不敢,也不愿再沾染半分。
在明知李世民满心困惑的情况下,也并非没看到他眼底藏着的委屈不解,哪怕这满殿温情衬得他格格不入、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重蹈前世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