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放任隔阂滋生,更不想看着自己的储君长子,从此与自己咫尺天涯、心生芥蒂。
若是能借着此次同游的机会,搞清父子疏远的原因,就太好了。
思及此,李世民目光再次落到李承乾身上,一扫方才的困惑沉郁,多了几分温和郑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帝王威仪,又藏着小心翼翼的迁就与期许,缓缓开口:
“承乾,”他定定看着神色漠然的长子,一字一句道,“明日城郊猎场踏青骑马,你也随我一同前往。”
“连日居于东宫伏案课业,未免沉闷拘束。此番出外踏青,无需拘礼,无需谨守宫规,随心随性,舒展心神便可。”
话音落下,立政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长孙皇后端坐在塌上,温和的目光牢牢锁在身侧站立的长子身上,等候着李承乾应下,期盼能借着此次同游的机会消解父子二人的隔阂。
李承乾闻言,心头轻轻一颤,垂着眼帘,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中微微收紧。
他不想去。
一点都不想。
前世太多刻骨铭心的伤痛与冷落,皆藏在这深宫与猎场之间。贞观十年那场坠马残疾、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的噩梦,便是始于猎场。这片看似明媚开阔的踏青猎场,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欢愉之地,而是噩梦的开端,是终身遗憾的起源。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远离所有与过往伤痛相关的场景。
更何况,他如今不愿再与李世民有任何越过公务外的往来。李世民想要享父子天伦,找他心爱的青雀和雉奴便是。
他素来不讨李世民喜欢,平日里有这种活动李世民也不会带上他,因为他是太子。李世民觉得会荒废学业,所以不爱带他。
今日若不是他表现出突如其来的疏离与冷淡,想必李世民也不会同意带上他。
和李世民一同出游骑马,看似家常温情,与他而言却是折磨。
除了怕触发前世骑马时的伤疤外,他也怕在那种松弛的氛围中,李世民对自己表露出几分慈爱,他会一时恍惚,心软动摇,会再次贪恋那转瞬即逝的父爱温情,会再次卸下防备、重拾孺慕。
他赌不起。
两世伤痕历历在目,前世的惨死结局刻骨铭心,他绝不能再让自己落入这般温柔桎梏。
他想拒绝。
但他身为人子,本就不好拒绝,更何况这其中还含有阿娘希望他与李世民增进父子情谊的考量。即便是不考虑李世民咋想,他也不愿让身子本就不算康健的阿娘再为他烦心。
片刻的沉寂过后,李承乾缓缓躬身垂首,淡淡开口:“臣,遵旨。”
李世民心头又一梗。
这生分的应答,他心口那点刚刚散去的委屈,又冒了出来,堵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看着眼前拒他于千里之外的长子,这全然将自己当作君主,而非父亲的模样,他满心的期许与温柔,终究被这极致的疏离冲淡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