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只剩绝境求生的冰冷苍凉与疲惫。
冯道喉结重重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悲悯、愧疚、心疼交织缠绕,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轻柔的问询,生怕惊扰了这两个苦命人:“村中……已然到了这般地步了吗?所有存粮,都彻底耗尽了?”
一名年长妇人缓缓点头,眼皮耷拉着,声音嘶哑破碎、几不可闻,没有悲恸、没有哭诉、没有怨怼,只剩历经绝境后的麻木陈述:“能吃的都吃光了。青黄啃尽、树皮剥光、观音土也挖尽了,好多人吃胀了肚子,活活胀死,比饿死更受罪。全村百十余户人家,逃的逃、死的死,如今活着的,不足二十家。壮年人拼尽全力逃荒求生,老弱妇孺走不动,只能留在村里等死,熬一日算一日。”
另一名年轻妇人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漫天黄沙,怀中的孩子微弱地哼唧了一声,她下意识轻轻拍哄,轻声续道:“逃也是死,留也是死。方圆百里尽是荒土,十里八乡不见一粒粮、不见一点绿,无处觅食、无处求生,是天要绝我们河北百姓的活路。”
寥寥数语,字字泣血、句句诛心,道尽了乱世底层百姓的极致悲凉。
冯道伫立原地,久久无言,心底沉痛如千斤巨石沉坠、压得喘不过气。他自小生于景城乡村、长于寒门布衣,深知乡土百姓最是淳朴良善、勤恳耐劳、安分守己,岁岁春耕秋收、日日辛勤劳作,不求富贵荣华、不求名利风光,只求一家温饱度日、岁岁安稳求生。可乱世无情、天灾无度、世道不公,最良善、最安分的百姓,偏偏承受着最极致的苦难折磨、最残酷的生死绝境。
他缓缓抬手,从贴身行囊中取出自己一路省吃俭用、悉心留存的少许干粮、粗麦饼,尽数递到两名妇人手中,分毫未留,轻声安抚道:“先拿着垫垫肚子,好好护住孩子。我归乡之后,必尽全力救济乡邻、抚恤灾民,绝不会看着乡亲们这般白白饿死。”
两名妇人望着手中粗糙却珍贵的粗饼,空洞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光亮,那是绝境之中久违的暖意。二人瞬间双膝跪地、伏地叩首,无声落泪、悲戚不止,枯瘦的肩膀微微颤抖。
乱世灾年,人心凉薄、自顾不暇,早已无人施恩、无人体恤底层。权贵只顾自保荣华、乡绅只顾敛财守富、官府只顾维稳治安,寻常百姓命如草芥、贱如尘土,生死无人问、苦难无人知、冤屈无处诉。她们早已不奢望有人怜悯、有人救助,此刻这一丝微薄的干粮、一句真诚的承诺,便足以让绝境之人感念涕零、铭记于心。他忙俯身轻轻扶起二人,不敢承受这等大礼,心底愈发酸涩沉痛。他不再多言耽误行程,转身回车,沉声催促车夫继续赶路。归乡之路,步步悲凉、寸寸痛心,原本辞官归乡、守孝尽礼的沉静心境,早已被漫天灾景、遍地苦难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愧疚与坚定的济世之心。
三日后,牛车终于驶入景城县境,缓缓抵达冯道故里——景城冯家村。
故土山河依旧,可村落残破萧条、烟火尽散,早已不复他年少离家时温暖鲜活、烟火融融的模样。往日里炊烟袅袅、邻里相熟、阡陌井然、鸡犬相闻的村落,如今墙塌屋倒、巷陌荒芜、杂草丛生、死寂沉沉。村口百年老槐枯枝横斜、叶落殆尽、枝干干枯,树下往日孩童追逐嬉戏、老人闲谈纳凉的空地,如今堆满枯槁杂草、散落无名枯骨与废弃农具,满目荒凉、触目惊心。
冯家老宅,本就是乡野寒门茅舍、朴素小院,土墙茅顶、简陋寻常,并无豪门宅院的巍峨壮阔、雕梁画栋。数年无人打理、历经战火侵扰、连年灾荒摧残,如今更是破败不堪、摇摇欲坠。土墙斑驳开裂、漏风透雨,茅草屋顶稀疏残缺、多处塌陷,院门朽坏歪斜、无法闭合,院落荒草丛生、枯枝遍地,院内几株老树尽数枯死,满地尘土堆积、落叶腐烂,尽显萧瑟悲凉、破败孤寂。
父亲的灵柩,静静停放在简陋的堂屋之中,素白帷幔单薄冷清、随风轻晃,案前香火微弱稀疏、袅袅摇摇,无人日夜守灵、无人朝夕祭拜,整座院落只剩一片死寂寒凉、凄清孤寂。
冯道踏入院门的那一刻,一路紧绷多日、强撑已久的心弦彻底断裂。
他千里归途、强忍悲恸、稳住心神,熬过风沙漫漫的千里路途、看过遍地尸殍的人间苦难,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半分软弱。可此刻望见堂屋素白灵幔、看见父亲冰冷的灵位,多年离家的亏欠、半生漂泊的愧疚、天人永隔的刻骨悲痛,尽数翻涌而出、彻底击溃心神,瞬间红了眼眶。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地,伏地恸哭、泪落沾衣,哭声低沉沙哑、悲戚断肠,压抑多年的思念与愧疚尽数宣泄。
年少离家、寒窗苦读、乱世漂泊、仕途奔波,数年以来,他为家国履职、为朝堂尽忠、为生计奔波,日夜操劳、四处辗转,常年远离故土、疏离双亲。父亲年迈体弱、久病缠身、独居老宅,无人侍奉汤药、无人照料起居、无人承欢膝下、无人陪伴终老。他年少时总以为来日方长、仕途稳固之后,便可归乡尽孝、陪伴终老、弥补半生亏欠,却未曾想世事无常、天命难测,一朝策马归乡,只剩一屋空寂、一具灵柩、天人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