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跟大部队走。
十五六个人往右拐,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像一群人在排队领死。
我反方向走。
越往深处走,灯越少。日光灯管从忽明忽暗变成了干脆不亮,只有最远处偶尔一根还苟着,惨白的光照不亮脚下半步,光线的尽头就是黑,一刀切的那种黑。
消毒水味变了。
不是淡了——是变了。底下压着一股甜腻的、发酵的东西,像肉放了好几天的味道,钻进喉咙,在舌根上糊了一层膜。
恶心。但还能忍。
弹幕还在飘。
白大褂……看口袋……
又是这条。不同笔迹,同一个意思——死的人太多了,多到每个人临死前都想留下这句话。
白大褂。看口袋。
我沿走廊往前走。左侧一间敞着门的房间,里面一张办公桌,桌上散着发黄的纸,纸角翘起来,像枯掉的手指。墙上的科室牌歪了——外科诊室。
我没进去。三分钟限制,不能浪费。
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看见一个人。
穿白大褂。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
我放慢脚步。鞋底从地面上抬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声——地面太黏了。
白大褂很干净。在这种地方,太干净了。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熨过的那种白,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等人问路。
我想起弹幕。
看口袋。
我绕到侧面,假装不经意地经过。白大褂左胸口有个口袋。
有工牌。
白底黑字,写着外科主治医师赵德明。照片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和眼前这个对得上。
你好。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自己都能听见喉咙在发紧,请问院长办公室怎么走?
白大褂转过头。正常的脸,正常的表情。皮肤是正常人的颜色,毛孔、纹理,什么都有。他抬手往右边一指:走廊尽头左转。
声音也正常。有点沙哑,像上了年纪的医生。
我说了声谢谢,往他指的反方向走了。
走了十几步,后脖颈的汗毛还竖着。说不清为什么——他什么毛病都没犯。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像根刺,扎在脑子深处。
又看见一个。
白大褂。这次站在一个房间门口,面朝我。
我靠近。目光落在他胸口。
口袋。
空的。没有工牌。什么都没有。
心跳快了半拍。
你好,我没停步,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请问——
你问错人了。
它笑了。
嘴角往上咧。咧得太大了。正常人笑不到那个角度——嘴角快咧到耳根了,露出两排牙,牙缝里有黑色的东西。
我没回头。加快脚步。鞋底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背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我靠在墙上,后背贴着水泥面。冰的。冷意从脊背渗进去,一路凉到后腰。
有工牌——人。没工牌——不是人。
弹幕没骗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忽然笑了一下。
这弹幕,真他妈好用。
别人蒙着眼走钢丝,我他妈有夜视仪。
太平间……手里……
太平间。手里有什么?
院长办公室是陷阱。出院证明不在那。
拐角处有人。
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靠墙站着,手里攥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圆珠笔,笔帽被她咬出了牙印。她在反复看墙上的规则牌。
她注意到我了。眼镜后面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声音很稳,不像刚才跟在队伍里发抖的样子。但笔帽上的牙印出卖了她。
白大褂的口袋。
她眨了一下眼。
有口袋和没口袋的,不一样。我补了一句。
沉默了两秒。她把圆珠笔别在耳朵上。
我叫姜晚。急诊科的。
陆鸣。送外卖的。
……你观察力不错。
活命用的。
她没接话。但脚步跟上了。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喊叫那种。是声音到一半断掉的那种——像嗓子被什么掐住了,或者被什么咬穿了。
院长办公室方向。
我没犹豫。
走这边。
去哪?
太平间。
姜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然后她跟上来了。没问为什么。
走了几步,她压着声音说:你刚才看白大褂口袋的时候,表情变了。你发现了什么?
有工牌的,是人。没工牌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