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沙。
"这地方你以前没带我来过。"沈掘说。
哑伯没应。
他停在一座冢前。这冢和周围那些烂冢不一样——它完好。不但完好,而且干净。干干净净,一点苔都没有。
边荒遍地古冢,千年以上的长紫苔,百年以上的长灰苔,几十年的长青苔。只有一种冢不长苔——
活冢。
活冢是还没启封的修士冢,冢主坐化后灵压自封,外煞不入,所以不长苔。但活冢极为罕见,边荒掘墓人一辈子能碰到一座就是造化。
可这座冢不对。
它不像活冢。活冢有灵压,靠近时能感到一种微妙的压迫,像被一双眼睛盯着。这座冢——沈掘把手掌贴上去——什么都没有。
没有灵压。没有煞气。没有残留的道韵。连土的温度都和周围一样。
像一座空壳。
哑伯在他身旁蹲下,拿短锄在冢壁上敲了三下。三下敲完,冢壁上浮出一道细纹——不是裂纹,是封印纹,人为刻上去的。
"这冢有人封过。"沈掘眼神一凝。
哑伯"嗯"了一声。这声意思是"开"。
他亲手打破了八不掘的规矩。十七年教沈掘的规矩,他自己先破了。
沈掘没多问。短锄入土,沿封印纹起开冢壁。他的手法极利——十七年练出来的活,锄锄贴着纹路走,不多损一寸土,不少走一分力。
冢壁起开后,露出里层的石椁。石椁无雕花,无铭文,素得像块磨刀石。沈掘用锄背叩了叩椁壁——空的。
开椁。
椁内有棺。棺是石棺,也是素的,无漆无纹无字。沈掘和哑伯对视一眼,合力推棺盖。
棺盖沉重,但推得动。石棺不设机关,不布禁制,好像生怕人打不开似的。
棺开了。
沈掘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空棺。
没有尸骨。没有陪葬。没有修士坐化后常留的灵晶、法器、丹药残渣。甚至连棺底的积尘都薄得不像话——这棺封了不知多少年,但里头像是被什么人仔仔细细地擦过。
棺壁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写的。用一种暗红的颜色写在石壁内侧,笔迹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极大的急迫写下的。字迹已经褪色大半,但沈掘的眼睛贴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尔等皆是殉葬。"
五个字。
沈掘认完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他在边荒长大,怕的东西不多。他的第一反应是——
"谁写的?"
这棺是空的,没有尸骨,说明没人葬在这里。没人葬在这里,谁在棺壁上留字?
留字的人,是在棺里面写的。字写在棺壁内侧,不是外面。写字的人——进过这口棺。
然后呢?出来了?还是……
沈掘把头探出棺,看向哑伯。
哑伯的脸色让他心里一沉。
十七年了,沈掘见过哑伯的各种表情——不多,因为哑伯本来就寡于声色。但他从没见过哑伯像现在这样。
老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比恐惧更重的东西——是认出了什么。
像一个人在异乡流浪几十年,突然在一面墙上看到了故乡的文字。不是惊喜,是所有逃避被击碎之后的、被迫的面对。
哑伯的手在抖。
那只手掘过上千座冢、开过上百口棺,从来稳得像铁铸的。现在它在抖。
哑伯走到棺前,把枯瘦的手掌按在棺壁那行字上。他闭着眼,嘴唇翕动,喉间滚出一串沈掘从未听过的音节——不是平时那些含混的"嗯",是完整的、有韵律的、像在念什么。
沈掘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哑伯在念的,是修行口诀。
哑伯——会修行。
当夜他们没有回住处。
哑伯收拾了掘墓人的全部家当——也不多,两把锄、一盏灵灯、三枚封煞符、几件换洗衣裳,加上那口空棺里拓下来的字——装进一个背囊,拉着沈掘就走。
"去哪?"沈掘问。
哑伯指了个方向——往中域。
往中域走,就是离开边荒。沈掘生于边荒长于边荒,从没离开过。离开边荒意味着离开掘墓这行当、离开唯一会的生活方式、离开十七年所有熟悉的东西。
他没犹豫,跟上了。
边荒的夜比白天难走。地煞风到了夜间更烈,吹得碎石乱滚。天上的星稀薄得可怜,像是也被风刮散了。沈掘跟着哑伯的背影,踩着老人的脚印走——边荒夜行必须踩前人的脚印,不然容易踏进看不见的冢穴。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哑伯突然停了。
不是他要停的。是脚下的路——没了。
前方十丈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线。线很细,像是谁拿刀在荒原上划了一道。但线的两侧不一样——他们这边是边荒的灰败土色,线那边是纯粹的黑。
不是夜的黑。夜的黑有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