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被浓雾一口一口地吞掉。
他心里头乱得很,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心口上来回锯。
转身往回走吧,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反正这个时代死两个奴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也不会追究。
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青石板上,怎么都迈不动。
他脑子里反复浮现那个老太监从地上爬起来时腿打颤的模样,还有那个小太监被赦免后冲他傻笑的那一下。
那两人才刚死,身子还没凉透,要是那两个人嫌挖坑费事,随便找个沟渠往里一扔,拿雪胡乱埋一埋,就算交了差——那他这辈子都别想睡一个安稳觉。
“不行,得去看看。”
杨宁咬了咬牙,拢紧了身上的披风,抬脚就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浓雾濡得湿滑,他走得急,脚底打了好几个趔趄。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杨宁啊杨宁,你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好青年,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现在倒好,跑到三百年前的大清朝来当侦探了。
走了一阵子,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四周全是雾,白茫茫灰蒙蒙的一片,把天地间所有的参照物都抹了个干净。廊下的柱子、墙角的枯树、院墙的拐角——这些本该在那里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又一堵流动的白墙。他努力回忆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可脑子里的方向感在浓雾里完全失了灵,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更别提追上那两个不知道走了多久的太监了。
“妈的!”
杨宁一拳头砸在旁边的墙上,青砖墙面又硬又冷,指节撞得生疼。墙上几块松动的青苔被他这一拳震落下来,掉在他的靴面上。他甩了甩发麻的手,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翻涌得厉害。明明是想做件好事,可连路都找不着,这叫什么事?他一刻也不敢多耽误,咬了咬牙又跑了起来。披风在身后扬起来,踩得脚下的残雪和霜花噗噗作响,脚步声在浓雾里被放大又反弹回来,震得他自己的耳膜嗡嗡响。
前方忽然传来另一串脚步声,又快又乱,和他的脚步叠在一起,在浓雾里听不出远近。杨宁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团黑影猛地从白雾里撞了出来。
“哎呀!”
杨宁整个人撞了上去,和那团黑影结结实实地扑了个满怀。撞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对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身上软软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味。耳边同时炸开一声女子的尖叫,紧接着是叮当一声脆响——金属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弹了两下才落定。
杨宁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勉强站稳。低头一看,地上滚着一只铜手炉,炉盖子摔开了,里面的炭灰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烫出一小片冒着热气的湿痕。
“你怎么回事啊?走路不看路吗?”
一个丫鬟站在他面前,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这丫鬟穿着一件青色的坎肩,外面罩着同色的棉比甲,头上梳着简单的双丫髻,一张圆脸上柳眉倒竖,眼睛里冒着火,那架势比舒兰摔茶盏的时候还凶三分。
杨宁都被骂蒙了。
他张着嘴站在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一个王爷,在这座王府里被人指着鼻子骂“走路不看路”,这还是头一回。但转念一想,他倒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他穿越过来好几天了,身边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唯唯诺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突然冒出来一个敢指着鼻子骂他的,反倒让他觉得新鲜。再说,确实是他先撞了人。
“我是——”
杨宁抬起手,想指指自己身上那件镶貂皮的袍子,提醒对方看一眼这身打扮再说话。可那丫鬟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输出。
“你是什么你是?大清早的在这瞎跑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王府内院?你是哪个房里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新来的吧?新来的也不能这么莽撞啊,冲撞了主子你担待得起吗?”
杨宁被她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哑口无言。好家伙,这嘴皮子利索得跟机关枪似的,要是放到现代去干销售,业绩肯定是全公司第一。他不打算再解释了,直接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凑到了那丫鬟面前。
那丫鬟正骂得起劲,忽然发现这个“不长眼的下人”不但不低头认错,反而往前凑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想再骂两句,嘴都张开了,可就在这一瞬间,浓雾里的一阵微风把杨宁身后的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那件貂皮镶边的蓝色锦袍。她的目光落在袍子上那圈油亮乌黑的貂皮上,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声音却忽然断了。
她的脸刷的一下白了。白得比地上的雪还快。
扑通。
她猛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那声音听着就疼。额头砰砰砰地往地上砸,每一记都结结实实,嘴里一迭声地喊着那套标准的磕头台词,声音比刚才骂人的时候高了八度,又尖又颤。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杨宁回过神来,看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丫鬟,烦躁地抓了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