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粥比前几日稀。
苗平安低头看碗,碗底能看见人影。
苗勇把自己碗里的几粒米挑给她。
苗平安问:“哥,你不吃?”
苗勇说:“我吃过了。”
他嘴角还沾着草灰,一看就是撒谎。
兰娘看见了,没有拆穿。
苗爹坐在火边,拿树枝拨了一下火。
“明日早点走。”
四月里,粥越来越清。
最初是一锅粥里米粒少。
后来是一锅水里撒一把米。
再后来,兰娘煮粥时要搅很久,搅到水变白,才敢盛进碗里。
苗平安每次都低头找米。
有时找到了,她会用舌头小心地舔起来。
有时找不到,她就把碗端着,慢慢喝热水。
兰娘说:“喝热的,肚子能暖。”
苗平安点头。
可夜里肚子还是叫。
大黄原先还能找吃的。它会从田埂下刨田鼠。
苗平安看见它回来,总会高兴地喊:
“大黄有本事。”
后来,大黄也叼不回东西了。
它出去很久,回来时嘴边只有泥。
苗平安摸它的头。
“大黄,你也饿吗?”
大黄舔了舔她的手。
入夏之后,他们进了枯泽地界。
路上的颜色变了。
田里没有青色,井边没有水声。河床露出黑泥,黑泥晒裂,裂缝一道一道,像许多张干开的嘴。
有人说,枯泽三年没下雨。
苗平安不知道三年有多久。
她只知道,水囊晃起来没有声音了。
那句“等干死了,自有人杀”,苗平安那时还听不懂。
现在她懂了。
老牛是在枯泽界碑外倒下的。
是渴倒的。
那天太阳很毒,牛鼻孔里喷着热气,舌头垂出来,腿跪在地上,怎么拉都不肯起来。
苗勇拽着缰绳,急得哭。
“起来啊。”
老牛看着他,眼睛还睁着。
苗爹蹲下来,摸了摸牛脖子。
那牛春天还替他们拉过犁,出村后又拉了一个多月的车。苗平安记得,它脖子下面有一块白毛,自己从前常拿草去挠。
兰娘低声道:“再歇歇,也许能起来。”
可路边的人都在看。
他们看的不是牛。
是肉。
先围过来的是几个流民,后来又来了两个带刀的乱兵。
有人喊:“牛死了,见者有份!”
苗勇抱住牛脖子不放,被人一脚踹倒。
苗爹把苗平安往兰娘怀里一推,自己冲上去拉牛绳。
刀砍下去时,兰娘捂住了苗平安的眼睛。
苗平安没有看见。
她只听见牛短短叫了一声。
很短。
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那头牛最后没剩多少给苗家。
一大块肉被乱兵割走,骨头被人抢了,牛皮也让人拖走。苗爹护着兰娘和两个孩子,只抢回一条带血的筋肉。
那天他们吃了牛肉。
汤很腥,肉很硬。
苗平安嚼不动,兰娘就替她撕成小条。
苗勇吃得很快,吃完以后,盯着锅底看了很久。
苗爹没有骂他。
他自己也在看。
牛没了之后,车也不能走了。
能背的背走,背不动的就丢下。
兰娘舍不得铁锅,苗爹便把锅背在身上。旧门锁还在他怀里,苗平安的木碗由苗平安自己抱着。
大黄跟在后面。
它走得越来越慢。
五月底,大黄也走不动了。
那天夜里,锅里只有半把草根。
苗勇把草根往妹妹碗里拨,兰娘又拨回去一些。
苗爹坐在火边,一直没有说话。
大黄趴在车辙旁,看着他们。
它已经瘦得肋骨一根一根露出来,尾巴也不摇了。
后半夜,苗爹听见一点响动。
他抬头,看见大黄慢慢走到锅边,趴了下来。
它没有叫。
也没有往苗勇身边钻。
只是把头搁在前爪上,看着苗爹。
苗爹的手一下攥紧。
苗勇醒了,爬过去抱住它。
“大黄,回来。”
大黄舔了舔他的手。
只舔了一下。
天亮前,锅重新架了起来。
苗平安醒来时,闻见了肉味。
她坐在破被里,抱着自己的木碗,看着锅底的火。
那味道她认得。
大黄从前下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