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废丘城头,亲眼看着韩沥像条守宫一样爬出城墙的那一夜。
月神没有跟着他,是她自己一路追在韩沥后头,保持了足够的距离不被发现。
然后她看见韩沥抓紧时间在路上唱歌,在远离人间世俗的地方尽情放声歌唱时露出过私人的情绪。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到韩沥露出过真正的私人情绪。
但第一,这是她一个人的收获。
她没有跟月神分享过那夜的具体见闻,现在也不想说。
第二,这也反衬了月神的正确——韩沥真的没有在公共场合里暴露过过多的私人情绪。
唯一那么做的时候,必须四下无人,必须争分夺秒,必须抓紧时间。
“我明白了。”
大司命最终只是淡漠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模仿,而是某种更自然的、更接近于韩沥本人的淡漠。
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被压到了一个外人根本看不透的程度。
这副神情让大司命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她很快就不能维持这个状态了。
她又开口了,语调里的淡漠还在,但底下已经浮起了一丝真实的疲惫。
“那我需要维持这个样子到什么时候啊?”
“明天早上。”月神给了准信。
“明天早上我们会通过这辆马车离开县城,维持原计划安排行县。当韩沥明天接触到马车的时候,就是我们可以离开废丘这里的时候了。”
“终于能走了……”
大司命的神情里罕见地浮起一丝愉快——
然后她很快收住了,追问道:“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
“跟着即将到来的秦王车驾走。”月神没有犹豫,直接给出了方向,“雍城蕲年宫将会是秦王真正的生死未知之地。既然我们提前做出了选择——那就必须要保证万无一失。”
大司命微微沉默了一拍,然后试着确认一句:“那韩沥这里……”
“我们不必管太多。”月神对此给出了自己的分析。
她的语调恢复了阴阳家右护法该有的从容与笃定。
“这场骚乱从来都没有跟韩沥有太大的关系。让黑龙活着,实际上比让他死更符合韩沥的利益。但韩沥就是决心让黑龙活过这场生死之结。”
大司命闻言,那张韩沥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要是遵循自认为对他有利的结果……那他又怎么可能赢得楚南公和我等的关注呢?”
“说的也是。”月神对此没有否认。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蒙眼纱下似乎在端详着大司命此刻的表情。
过了一息,她开口了,语调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赞许。
“你刚刚一刹那,像他了。”
大司命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次,只有淡淡的笑容。
马车继续向前。滚滚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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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
韩沥一人正单人两腿地步行在通往连晋据点的路上。
灰扑扑的幻梦常服被汗浸得有些发潮,贴在肩背上,夜风一吹又微微发凉。
此刻刚好是夜色渐浓,月明星稀。
四月的郊野在月光下铺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田垄是暗的,土路是白的,远处几棵歪脖子榆树的剪影像是被人随手画在天边上。
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
连白天的骡马车队都歇了,只剩几只田鼠在路边草丛里窸窸窣窣地翻东西吃。
韩沥停了一下,确认四周无人,然后开始迈开大腿。
八步赶蝉——不是最快的轻功,但胜在持久。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拉成一道灰色的影子,一步跨出去比寻常人三步还远,靴底落在土路上几乎不出声。
根据情报来看,他估摸着还有大半个时辰就能赶到目标地点附近。
因此他心里并没有什么急躁。
时间还够,路上也没人,刚好可以一边赶路一边把今晚该盘算的事情再过一遍。
就算到了地方,他也需要确认几件事。
头一件——得白芊红那边率领的援军已经到了,安顿在那个据点里了。
如果人还没到,那今晚的围剿就是个空网,反而会打草惊蛇。
第二件——还得盘点一下自家人马手上的进攻手段。
盘到这里韩沥心里已经有了数,只是不怎么好看。
他的部队光是集结都是走特殊渠道——不能用官道,不能过驿站,不能在任何有秦吏登记的地方留下痕迹。
因此每人身上还是那些东西。
可以通过加不同长度的杆棒让纯铁质刀头变成短兵或者长兵的朴刀,这是主战兵器;灰色冬衣上缝制两个大口袋,用来装大块皮革片、木片或者铁板来罩住前身,充当临时甲胄;另外每人身上还备着弓箭,可以搭箭张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