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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流
一月的石狮,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海风裹挟着台湾海峡的水汽,像一把浸过冰水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刮过东埔村的每一条巷子。滩涂上的泥地被冻得裂开了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张干涸的嘴。海水退潮后留在泥滩上的蛤蜊壳被冻成了灰白色,表面结着一层薄霜。远处的海是铅灰色的,和低垂的云层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杨晓东的棉袄已经补过了。母亲在暗兜的位置缝了一块同色的布,针脚细密整齐,比他自己缝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暗兜结实多了。母亲缝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只是在灯下低着头穿针引线,手上的冻疮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碎掉的贝壳碎片被他用一个小塑料袋装好,和那枚完好的贝壳一起放在暗兜里。走路的时候,碎片和完好的贝壳互相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退潮时海水流过滩涂上的贝壳。
十二月八日之后,一切似乎都平静下来了。
邱尚杰没有再找过杨晓东的麻烦。在学校里碰到的时候,他会把目光移开,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值得关注的人。他的那两个跟班——陈国辉和吴天赐——也不再往杨晓东的饭盒里弹烟灰了。走廊里的推搡、操场上的绊脚、食堂里的冷嘲热讽,都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去了。学校里的其他学生也不再对杨晓东指指点点,那些关于“初一男生纠缠辍学女青年”的流言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没有人再提起。
但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杨晓东能感觉到——走廊里偶遇时邱尚杰的眼神虽然移开了,但移开得太快,像是多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自己。陈国辉和吴天赐虽然不再找麻烦,但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的样子让杨晓东知道,那些小动作只是暂停了,不是结束了。那种安静像退潮后的滩涂——表面平滑如镜,底下暗流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只脚踩进淤泥里陷下去。
王海涛管这种平静叫“假和平”。“邱尚杰不是那种吃哑巴亏的人,”他在台球室里对杨晓东说,一边说一边俯身在球桌上瞄准一颗花色球,球杆在他手里微微晃动,“他现在不动你,是因为他答应了他姐。但那个承诺能管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到他觉得这件事过去了,他姐不盯着了,你看他会不会翻脸。”
杨晓东知道王海涛说的是对的。邱尚杰的沉默不是和解,是暂时的休战。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利用这段暂时的休战,去见邱玉林。
“你就不怕他哪天翻脸了连本带利算账?”王海涛打出一杆,白球撞在花色球上,花色球应声落袋。
“怕,”杨晓东说,“但总不能因为怕,就不活了。”
这句话是邱玉林说的。在十二月八日那片空地上,她站在二十几个人面前,对邱尚杰说“总不能因为他怕,我就不活了”。杨晓东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王海涛直起腰,看着杨晓东,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疯。”
杨晓东没有反驳。
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杨晓东在滩涂上等到了邱玉林。
她已经连续来了四天了。自从十二月八日之后,邱玉林出来的频率明显多了——以前只能在邱尚杰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跑出来,现在似乎有了某种微妙的松动。也许是邱尚杰那天在食堂后面被姐姐说的话触动了一些,他的监视松了,他不再追着邱玉林问“你去哪儿”,不再在他爸面前告状,不再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姐姐的一举一动。也许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履行对姐姐的承诺——“不许再动他”的承诺里,隐含着一个前提:他不再插手她的事。
但杨晓东也知道,这种松动是脆弱的。像滩涂上的冰碴,看着结实,一脚踩下去就碎。邱尚杰的沉默里有多少是接受,有多少是隐忍,没有人知道。
那天下午,天气难得晴好。连续几天的阴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滩涂照得暖洋洋的。退潮后的泥地上,那些裂缝里的薄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反射出碎钻石一样的光芒。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有远处作业的渔船拖出一道细细的白色浪痕。
邱玉林带了一保温杯的热豆浆,是她在店里自己磨的。她把豆浆倒进杯盖里递给杨晓东,热气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升腾成一团白雾,带着豆子特有的清香。杨晓东接过去喝了一口,豆浆很甜,大概是放了不少糖,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你手怎么了?”杨晓东注意到邱玉林右手虎口的位置贴了一块创可贴。创可贴是肉色的,边缘被水泡得翘了起来,露出里面一小片发红的皮肤。
“搬货的时候被铁丝划了一下。”邱玉林把手缩回去,拉了拉袖口想遮住。
“我看看。”
“真没事——”
杨晓东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邱玉林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杨晓东揭开那块翘边的创可贴,看到下面是一道大约两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