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时候,灶房里热气熏人。
两个伙计正抬着两个大木桶出来,桶里全是滑腻腻的下水。
一个伙计发牢骚,道:“这些玩意儿没法吃,埋了都嫌臭。”
另一个道:“还不是得埋,扔街口,明儿巡街的又骂。”
两人说着,把桶抬到后墙根下。
见到这一幕,林砚却停住了,他从桶里捡起一根猪大肠,举到眼前,又凑近闻了闻。
腥臊味很重,可他那双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大肠!”
与此同时。
沈山长坐在书房里,整整一天,脸色还是青的。
手里的那叠荐书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响,惊得窗外树上的雀儿扑棱棱飞走了。
那叠荐书里有府城各级官员的,有京城退下来的老大人的,有以前同窗好友的,还有几封是府城几个大商户托人送来的。
每封都写着“仰慕白鹿书院教风”,每封背后都是银子。
沈山长看着那叠纸,像看着一堆糊不上墙的烂泥。
目光最后落到一封信笺上。
“周教谕的眼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什么人也往老夫这里送!”
他抓起案上那把旧紫砂壶,对着壶嘴灌了两口凉茶。
茶是苦的,他喝得更苦。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推门进来。
那是书院的郑师爷,跟了山长快二十年。
他把一摞束脩账目搁在桌角,又看了看山长的脸色,低声道:“山长,还在为白日的事生气?”
沈山长把茶壶往桌上一顿,语气满是不满,“一个农家子,不知钻研学问,改命逆袭,刚来就和李善堂差点动手。”
“李善堂是什么人?府城李家的嫡孙,他一个农家子,才到府城第一天,就要给我惹事,这种人,难成大器。”
何师爷点点头,很是认可道:“老爷说得对,可那封荐书,确实是周教谕亲笔,要是驳了……”
沈山长冷哼一声,拿起林砚那封荐书,又狠狠拍在桌上,“周教谕当年教过先帝,桃李满天下,如今是越老越糊涂,什么人都往我这里塞,这书院,早晚要毁在这些人的手里!”
何师爷没接话。
他知道,山长这话,不单是冲林砚一个人。
白鹿书院这些年,收的学生越来越多。
可那些学生里,有几个是真来读书的?
府城的官二代、富家子弟,把书院当个镀金的地方。
来了,住好房,吃小灶,书翻几页就扔下,整天遛马斗鸡。
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子弟,反而进不来。
每年名额就那么多,大半被这些富家子弟占了。
书院的名声,也一年不如一年。
去年府试,白鹿书院中榜的,只有三个。
山长为这事,连着几夜没睡好。
他常常跟何师爷念叨,说这书院是他一生的心血,早晚要毁在这帮人手里。
何师爷一直劝他放宽心。
可今日,连他也觉得,山长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老爷。”何师爷在他对面坐下,拿过账本,翻了两页,又合上,“老朽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山长抬起头,“说来听听。”
“咱们书院,不是每年都有入学考试吗?以前是走过场,交了银子就能进,今年,不如把这考试当回事,按名次排班,考得好的,进甲班,考得差的,进乙班、丙班。”
“该教的,咱们照教,可师资、住宿、伙食,按成绩来,这样一来,既不影响学院学业,也不得罪那些送人来的官老爷富商,他们要面子,给他们面子,可里子,咱们得留住。”
“有真才实学的,咱们多给资源,没真本事的,让他镀完金走人,书院的脸面,不就保住了?”
沈山长端着茶壶,半天没动。
他慢慢把茶壶放下,捋了捋胡须,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光。
他抬头看何师爷,道:“你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那林砚……”
何师爷早有准备,笑嘻嘻道:“林砚就让他考,他若真有本事,考得好,该给什么给什么,他若没本事,考得差,他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咱们既不偏他,也不压他。”
沈山长沉默了一阵,终于点头,“好,就这么办。”
他重新拿起林砚那封荐书。
火漆上,周教谕的印鉴清清楚楚。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最后,他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拍。
这一次,他拍得不重。
可那声音,像一把钝刀,斩钉截铁。
“朽木不可雕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已近黄昏,白鹿书院的飞檐在暮色里勾出一道沉沉的剪影。
院子里,几个学生正在石桌上下棋,一个穿绸袍的公子哥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