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磨庄田,血战初歇,满目肃然。
刚刚归来的将士尽数归营,伤兵抬入医帐救治,阵亡弟兄遗体逐一收敛。庄内家家户户哀声隐隐,短短数日连番恶战,七十余精锐埋骨山野,每一条性命,都是庄中赖以立足的根基。
沈越下令,厚葬阵亡士卒,家家发放重金抚恤,老幼由庄田终身赡养。
铁血治军,更重情义。
一番举措落下,虽折损人手,全军上下无一人心生怨怼,只剩同仇敌忾的决绝。
可庄内伤痛未平,庄外风波已起。
沈家私遣三百团练出境、山野伏击突厥、擅开边战的消息,如同风一般传遍东郊,送入县城官府。
县令看着手中递来的军情奏报,面色煞白,连连苦笑。
他此前刚刚为沈家折中求情,保其主力留镇东郊、守土安民。转头不过数日,沈家便私自调兵出庄,境外厮杀,斩杀数百胡骑。
有功,却也有越权私战的大忌。
乱世地方孱弱,乡勇出境杀敌本是壮举。可在朝堂规矩之中,无诏调兵、私开战端,乃是大忌,足以引来弹劾问罪。
县令心知遮掩不住,只能据实整理文书,快马加急送往长安朝堂。
不过一日光景,消息飞入太极殿。
此时朝堂正在议事,文武百官齐聚,商讨北境突厥祸乱、关中戒严诸事。
东宫派系御史早已紧盯沈家一举一动,拿到消息,当即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弹劾。
“启禀陛下!京畿东郊乡绅沈越,私蓄甲兵、擅调团练出境!无朝廷诏令,私自于境外开战,私起战端,杀戮兵士!此乃藐视国法、私养藩兵、图谋不轨之迹!请陛下降旨,彻查沈家,约束私兵,以正朝纲!”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私兵出境,擅开战事。
这武无人敢轻易插话。
御座之上,李渊思虑良久,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沈越私调乡勇出境,违制在先,罚半年粮税,以示惩戒。”
“但其固守东郊、连破寇兵、安民稳土、保全京畿后方,功在地方。不予追责问罪,不削团练兵权。”
“令其严守地界,此后非寇兵犯境,不得擅自出境再战。安心守土,安抚流民,清剿匪患,戴功立身。”
圣裁落下。
轻罚,不削权、不追责。
看似罚了,实则保全了沈家所有根基。
太子一脉脸色皆是一沉,满心算计落空。本想借此事一举打压沈家,最终只换来不痛不痒的罚税惩戒。
秦王李世民眼底微微掠过一抹笑意。
皇帝心里清清楚楚,如今乱世未平,突厥压境,留沈家,利大于弊。
……
朝堂圣谕,快马传往东郊。
不过半日,圣旨抵达水磨庄田。
庄前接旨,听完所有判罚,庄中众人皆是松了一口大气。
轻罚无伤根本,兵权、势力、民心全数保全。
李灵溪长长舒了一口气:“陛下圣裁,算是渡过大劫。东宫费尽心机弹劾,终究没能撼动我们根基。”
沈越神色平静,眼底却无比清醒。
“今日逃过一劫,不代表风波落幕。”
“太子对我们的忌惮,只会更深。今日朝堂争辩,也彻底把我们推到了秦王的隐性阵营之中。”
“我们不曾站队,却已被朝堂派系默认站队。”
此前他一心中立、左右不沾。
可今日秦王府全力保下沈家,东宫全力打压沈家。
从这一刻起,在所有人眼中,水磨庄田,已然是秦王外围的隐性势力。
利弊共生。
利在于:有秦王朝堂庇护,东宫再想无端发难,必会有所顾忌。
弊在于:彻底卷入储位之争漩涡,再也无法全然置身事外。
沈越抬头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风声凛冽。
“朝堂风波暂歇,关外危机未除。”
“突厥千余残骑依旧盘踞东郊山野,虎视眈眈。主力大军步步南压,真正的大祸,还在后面。”
就在此时,庄外斥候极速奔入,神色急促凝重。
“姑爷!少夫人!北方急报!突厥主力数万铁骑,突破北线数道关隘,全线南下!先头部队,已经逼近渭水北岸!”
渭水!
长安最后的天险屏障!
突厥主力大军,杀到长安家门口了!
水磨庄田地处东郊,紧邻渭水南岸,瞬间从后方腹地,变成抗胡最前沿!
庄内所有人神色骤变,一股滔天压迫感笼罩整座庄堡。
此前的两千游骑残兵,不过是开胃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