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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涣来得最晚,怀里抱着个木算盘,手指无意识地在珠子上拨拉,发出“噼啪”轻响。
杨钊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摆摆手,走到上首坐下,没看任何人,先问了一句:“城外有什么动静?”
“黎明时,叛军撤了北门外的两个营寨。”陈雄转过身,“但火炮阵地没动,还添了人手巡逻。炊烟比昨日多三成——他们在增兵。”
“增多少?”
“看烟,至少两千。”
刘莽“嗤”了一声:“增不增有区别?就我们现在这鸟样,人家一千人都能破城。”
“刘都头慎言!”孙楷皱眉。
“慎什么慎?”刘莽“啪”地把腰间短刀拍在桌上,“老子骑兵一百二十人,现在能上马的不到四十!昨天又死了三个——不是战死的,是去南仓救火,被掉下来的房梁砸死的!这叫打仗?这叫等死!”
赵迁闷声道:“我弓弩营的箭,昨天清点,人均不到十支。叛军要是今天攻城,我们拿什么守?拿牙咬?”
“可以巷战。”陈雄说,“城内街巷复杂,他们火炮进不来,我们……”
“巷战?”周涣忽然打断,算盘珠子“啪”地一响,“陈副将,你知道现在城里百姓怎么说吗?”
众人看他。
周涣不紧不慢:“他们说:‘官老爷要打巷战,好啊,先把我们这些老百姓杀光,腾出房子给你们当掩体。’”
“胡说八道!”刘莽怒道。
“是不是胡说,去市井听听。”周涣抬眼,眼神平静得吓人,“粮价昨天涨了三倍,盐价五倍。药铺门口排长队,不是买药,是抢纱布、抢烧酒——都知道一旦城破,这些东西能保命。有门路的已经在挖地窖藏粮食,没门路的……”
他顿了顿:“西城张屠户,昨晚上吊了。留下遗书,说怕城破被乱兵糟蹋闺女。”
厅里死寂。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院里的尘土,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杨钊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孙参军,昨日派去的人,除了那八个字,还带回什么?”
孙楷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条。
更小,更皱。
“叛军主将林夙说……”孙楷吞了口唾沫,“若将军开城,可保三点:一,不杀降卒;二,不掠百姓;三,不毁祠庙。此外……愿以‘桂北镇守使’虚职相赠,年俸按五品官给,在阳朔赐宅安置。”
“桂北镇守使?”陈雄皱眉,“这是什么官?朝廷从未设过。”
“叛军自设的。”孙楷道,“意思就是……给将军一个名分,一份俸禄,一块清静地方养老。兵权要交,但性命家产能保。”
刘莽“嚯”地站起来:“这是要夺将军的权!”
“权?”周涣轻笑,“刘都头,现在还有什么权?八千残兵,一座破城,粮尽援绝——这权,烫手不烫手?”
刘莽瞪着他,眼珠子发红,但说不出话。
杨钊抬手,示意刘莽坐下。
他盯着孙楷:“还有吗?”
“还有一句口信。”孙楷声音压得更低,“林夙说……他敬将军是北辰旧人之后。”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所有人耳朵里。
杨钊身体僵了一瞬。
他父亲,杨老将军,二十四年前确实在北辰军麾下当过偏将。后来北辰军覆灭,杨家靠着及时“反正”,才保住家业,传到杨钊手里时,已洗得干干净净,再没人提这段旧事。
林夙怎么知道?
他连这个都查清了?
“他在逼我。”杨钊喃喃道。
不是逼战,是逼降。用这层谁都不敢提的旧渊源,堵死他“忠君死节”的路——你杨家本就是北辰旧部,如今北辰残旗重现,你还有什么理由为朝廷死守?
“将军!”陈雄忽然单膝跪下,“末将有一言!”
“说。”
“不能降!”陈雄咬牙,“叛军今日许你富贵,焉知明日不会翻脸?自古降将难善终!况且……朝廷援军或许已在路上!只要我们再撑十日、半月……”
“撑?”赵迁苦笑,“陈副将,拿什么撑?昨天炮击之后,南城墙那个缺口,我们用了三百人、两个时辰才勉强堵上。叛军要是今天再轰一轮,缺口变大,我们拿人去填?”
“那就夜袭!”刘莽吼道,“挑死士,趁夜出城,烧他们炮阵!”
“你去?”周涣冷不丁问。
刘莽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