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营寨外三里就设暗哨,巡骑彻夜不休。”周涣拨了颗算盘珠子,“昨天夜里,东门守军想用吊篮放探子下去,篮子刚放下一半,对面就是一箭——钉在城墙缝里,离探子头顶不到三寸。人家早就防着这手。”
他抬头看杨钊:“将军,生意场上,最忌‘拖’。拖得越久,本钱越薄,到最后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了。”
杨钊闭上眼睛。
厅里只剩呼吸声,还有周涣手指无意识拨算盘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杨钊睁开眼,看向陈雄:“城中将士,还有多少愿死战?”
陈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说实话。”
“……三成。”陈雄低下头,“或许更少。”
“文吏呢?”
孙楷苦笑:“管钱粮刑名的,都在悄悄收拾细软。今早我去户曹,一半人告病没来。”
杨钊点头,很慢,像脖子生了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众人。
窗外,天色灰白。远处城墙缺口处,几个民夫正在搬运沙袋,动作迟缓,像一群蚂蚁在拖米粒。
“刘莽。”他忽然叫。
“在!”
“你骑兵营还有多少马?”
“能跑长途的,二十七匹。”
“备好。”杨钊说,“今夜子时,开西门,你带二十骑出去。”
刘莽一愣:“将军是要……”
“不是袭营。”杨钊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去找援军。”
“援军?哪来的援军?”
“湘南,永州卫指挥使冯崧,与我有些旧交。”杨钊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永州的位置点了点,“去问他,若桂林被围,他能否出兵相助——哪怕只是虚张声势,逼叛军分兵。”
陈雄眼睛一亮:“此计甚好!只要冯崧动一动,叛军必不敢全力攻城,我们就能拖时间!”
“但永州离此三百余里,一来一回至少六日。”孙楷皱眉,“我们……拖得了六日吗?”
“拖不了也得拖。”杨钊声音冷硬,“这是最后一条路。若冯崧不愿出兵,或出兵太迟……”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援军无望,那今日的议事,就是投降前的最后一次“体面挣扎”。
“末将领命!”刘莽抱拳,眼中重燃火光。
“去吧。”杨钊摆手,“其余人,各守其职。陈雄,加固城墙缺口,尤其是南门。赵迁,箭支不够,就收集碎石、沸油,准备巷战器物。孙楷,你稳住文吏,告诉他们——援军已在路上,再撑十日,必有转机。”
众人领命,陆续退出。
厅里只剩杨钊和周涣。
周涣没动,还在拨算盘。
“周先生有话?”杨钊问。
周涣停下手指,抬头:“将军真信冯崧会出兵?”
杨钊沉默。
“三年前,将军为争桂林知府之位,曾与冯崧有过节。”周涣声音很轻,“当时将军说过一句话:‘冯崧此人,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杨钊盯着他:“所以?”
“所以,他或许会出兵。”周涣缓缓道,“但不是救将军,是等将军战死、城破之后,他以‘剿匪’之名入境,抢占桂林地盘。”
杨钊笑了,笑得很冷:“你看得清楚。”
“生意人,算账要清。”周涣合上算盘,“将军这步棋,不是真要援军,是要给主战派一个盼头,让他们在这几天里别闹事——对吗?”
杨钊不答,反问:“若是你,怎么选?”
“降。”周涣毫不犹豫,“但要谈条件。第一,保全将士性命,愿留者整编,愿去者发遣散银。第二,保全城中商户资产,叛军不得劫掠。第三……给将军的‘镇守使’虚职,年俸不能低于八百两,宅邸需在阳朔城内,配护卫二十人。”
他顿了顿:“这些条件,叛军大概率会答应。因为他们要的是‘兵不血刃取桂林’的示范,杀降将、掠商户,坏的是他们自己的名声。”
杨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算账师爷:“你早就想好了?”
“从昨日炮响时,就在算。”周涣坦然,“将军,仗打到这个份上,输赢已定。现在比的不是谁能赢,是谁输得……更划算。”
杨钊转身,看向墙上那幅泛黄的《桂北山川图》。
图是二十多年前绘的,那时他父亲还在世,北辰军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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