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那日,皇帝所赐的“藏锋”短剑和一车朱批奏章。恩威并施。如今剑在匣中,那些帝王心术的副本,大概早已在某个行囊里散落或霉烂。赐剑要他“藏锋”,他却用惊雷府的炮火,把“藏锋”二字炸得粉碎。
想起漕运码头上,赵皓表弟那伙勋贵子弟扔来的酒壶和哄笑。他当时仰头饮尽残酒,说“莫忘天下尚有饥寒人”。如今,那些饥寒人成了他麾下的兵、矿中的匠、田里的民。而扔酒壶的人,或许正在江南温暖的阁楼里,筹划着用两百万两白银买来的硫磺硝石,将他和他所庇护的一切炸上天。历史有时像个蹩脚的讽刺作家。
想起顺流而下的孤舟,以及船头写下的那首“夕贬潮阳路八千”。诗是抄的,但那份前路茫茫的孤愤是真的。只不过,当时的孤愤是对个人仕途的,如今的孤绝,是对手中这摊刚刚点燃、却可能随时被狂风暴雨扑灭的星火。从“收吾骨瘴江边”的悲壮预言,到如今真在瘴疠之地挣扎求存、开基立业,这命运的转向,荒诞又真实。
记忆继续翻涌,已与南下后的经历彻底交织:
想起墨铁匠断臂后,用左手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写配方,写完抬头问:“主公,这雷,真能炸出个清平世道吗?”他当时答:“炸不出一片天,就先炸开一条路。”
想起那三个在桂林城破前夜,躲在破庙里活活饿死的孩子,瘦得像三把柴。
想起护航船上没回来的三十五个兵,名册他到现在都背得出几个。
想起鬼火雷试验时冲天而起的绿火,照亮了漓江,也映出了匠人们惊惧与希望交织的脸。
……
思绪在此停驻。
没有笑,也没有悲。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成为背景音的疲惫,以及比疲惫更坚固的清醒。
走到这一步,早已无关个人荣辱,甚至最初那点“利用遗孤身份”的算计也变得遥远。一切变得极其简单:他建立了秩序,有人要毁掉它;他庇护了人群,有人要屠杀他们。他站在了这里,就必须赢下去。 这是一个现代灵魂在乱世中被逼出的、最朴素的生存与责任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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