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凌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公子田训开始念:
“演凌器宇本非宏,度量如针仅半通。偶见微言生怒色,才闻小句动狂风。寸心狭隘难容物,片语刚肠便逞雄。莫怪诗家嘲此态,由来小肚忌才丰。”
念完,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低头看着演凌。“你听得懂吗?第一句说你器量不够大,第二句说你心眼比针尖还小。第三第四句说你听到几句不顺耳的话就发怒,像被风吹倒的草。第五第六句说你容不下人,只会逞强。最后两句说,别人嘲笑你,是因为你自己小肚鸡肠,见不得别人比你有才。”
演凌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青。灯笼光照在他脸上,那层青色从颧骨蔓延到下巴,像是冻出来的,又不全是。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光从平静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羞耻,是一团被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的火。
“你说我心眼小?”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写诗骂我,我还不能还嘴?还嘴就是我度量小?你这是什么道理?”
公子田训说:“你可以还嘴。但你白天还了,骂的是我只会写诗,不会治国安邦。你骂的是我的本事,不是我的脾气。我写的是你的脾气,不是你的本事。不一样。”
演凌咬着牙:“哪里不一样?你讽刺我,我讽刺你,扯平了。”
公子田训说:“没有扯平。你抓了林香,抓了三十八个百姓。你还欠着南桂城的债。”
演凌沉默了。他知道公子田训说得对。他欠着债,还不清。
演凌低着头,站了很久。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没有缩,没有跺脚,像一根钉在雪地里的木桩。然后他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已经皱了,边角卷曲,墨迹也淡了,像是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他展开纸,念:
“田训公子空负名,笔下唯有骂詈声。未见安邦匡世策,徒劳纸上来相争。三尺微命凭诗傲,一介书生以此鸣。若问真才有几许?除却讥嘲百无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念完了,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雪地上。“你听懂了?你只会骂人,写诗骂人。你有本事,去治国安邦,去修水利,去赈灾。你在这里写诗骂我,算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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