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皲裂,在零下五十多度的严寒里死气沉沉。
他看到演凌正在一瘸一拐地向那棵树移动,右腿勉强能蹬地,左腿几乎废掉了,每拖一步就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痕。
那道痕迹边缘锐利,每移动一段距离都会在停顿处形成一道短暂的深色凹痕。
演凌挪到那棵老榆树下,背靠着粗糙皲裂的树干,缓缓滑坐下来。
他与树干接触的瞬间,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持续磨损的旧弦在最后的余震中释放出残余的张力,随后彻底瘫软,靠着树,头歪向一侧。
他的眼睛半睁着,没有聚焦在任何方向上。
他的呼吸很轻,像是被压在最底层的旧线,已经接近了它能够承受的极限。
风重新起来了,卷起地面的细雪,试图将那团蜷缩在树下的阴影彻底掩埋。演凌没有动,他靠着树,在零下五十一度的午后,维持着最后一点濒死的姿态。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在风中缓慢地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枝条末端的霜层缓慢地滑落,又被新一层霜重新覆盖。
演凌靠着树干,眼睛半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呼吸开始重新变深了一些,仍然浅、轻、慢,但每一次呼气都比前一次稍微长一些,像是正在缓慢地重新适应空气的重量。那道旧痕还留着他最后划出的轮廓,还在持续地向前延伸,等待下一道力重新落上去。他不会再爬起来了,不会再有新的动作,只剩那棵枯树替他撑着最后的重量。
公元九年七月十二日,申时末,南桂城北门外老榆树下。
暮色开始沿着地平线缓慢地沉降,带着一种被冷空气反复稀释过的暗色,像一层深灰色的厚膜,从云层底部缓缓铺开,覆盖了城墙和枯榆的边缘,沿着树皮皲裂的纹理缓慢地渗入。
零下五十三度的空气变得比白天更沉,像一块冻了太久的旧铁皮,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支点。
风声开始加速,穿过枯榆枝条之间的空隙时,发出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接近呜咽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树皮内部缓慢地向外推,边缘正在接近它能够承受的极限。
老榆树的枯枝在风里划出尖锐的啸叫,切割着光线的末端,把城墙的轮廓切碎成更细的碎片,又缓慢地重新拼合。
演凌靠着皲裂的树干,后背贴着树皮。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支撑自己的重量了,大部分重心都落在了树皮与肩胛之间的接触面上,每一次呼吸都会让肩膀与树皮之间的接触面重新调整一次。
他的意识在剧痛与昏沉的临界点浮沉,像一道已经被磨损到最薄的旧线正在缓慢地失去它原有的轮廓。
左肩胛的断骨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每一次心跳都在往周身泵送着撕裂般的痛楚,混着冻伤的肢体传来的麻木瘙痒,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正在沿着神经末梢缓慢地移动,几乎要将他的神经寸寸碾碎。
但他没有昏过去。
刺客的狠,首先是对自己下的手。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屈着,在冷空气中停留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他开始移动那只手,指尖沿着腰侧摸索,触碰到绑在腰间的一只旧皮囊。
那只皮囊的表面已经冻硬了,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但他的手指仍然准确地找到了皮囊的开口,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栗解开系绳。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移动都像在重新测量那段距离是否还在他能触及的范围内。
油布从他指间展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粗盐粒,夹杂着些许已经干涸的药草碎末。
那些药草碎末的边缘已经卷曲了,颜色从深褐褪成浅灰,像是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药效。
演凌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