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十二日,亥时三刻,南桂城北门外老榆树下。
夜色如墨,稠得化不开,唯有风在枯树枝丫间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呜咽,那声音像一只被冻住的手在反复刮擦粗糙的树皮表面。
老榆树的轮廓已经完全融入了黑暗,只有树干上部一些未落尽的枯枝尖端在微弱的星光中偶尔显现一瞬,又迅速被风压回更深的暗处。
零下五十四度的空气已经变成了一层没有厚度的旧膜,贴着一切暴露在外的表面,沿着树皮皲裂的纹理缓慢地渗透,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持续地、一次性地吸收着所有残存的温度。
风在停滞的间隙中释放出一种细密的、类似磨牙般的嘶嘶声,仿佛霜层正在缓慢地侵蚀更深处的地表,把旧痕的边缘重新压回冻土之中。
演凌依旧靠着那棵老榆树。
他后背与树皮之间的接触面已经不再移动了,像是已经被冻在了一起。
盐粒撒过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灼烧后的麻木与尖锐交替的刺痛,那种刺痛不是持续的,而是一地袭来,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伤口的边缘。
每一次刺痛来临时,他的身体都会微微绷紧,又在刺痛退去时重新沉入那道已经被冻结的姿势中。
那种痛,奇异地压过了骨折和冻伤的钝痛,让他保持着一种半清醒的、类似冬眠动物的混沌状态。
他没有睡着,也无法入睡,只是在极寒与伤痛的夹缝中,用意志力强撑着那一丝微弱的清明。
他的眼睛半睁着,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固定的点上,灰白色的星光在他瞳孔表面缓慢地滑动。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他能感觉到,肩胛处那片被盐渍过的皮肉在最初的剧烈反应后,开始发生着细微而持续的变化。
伤口表面的皮肤正在缓慢地收缩,像一层正在干燥的旧泥。
创口边缘的皮肉在盐分和低温的共同作用下,正在变得异常干燥、紧绷,像一层粗糙的硬壳正在缓慢地形成。
没有预料中的红肿热痛加剧,没有脓液渗出的粘腻感,也没有那股预示着感染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极致的严寒,成了最有效的防腐剂。
零下五十四度的低温冻结了细菌繁殖的可能,也将盐分的杀菌效果放大到了极限,就像一层正在缓慢形成的铠甲,正在把那些已经磨损的旧痕重新压回它们的起始位置。
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收缩,虽然狰狞,却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洁净。
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左腿冻伤的部位。一阵细密如针扎的刺痛传来,不是麻木,是刺痛——细密、尖锐,带着一种灼热的痒意,沿着神经末梢缓慢地扩散开。那刺痛远比麻木更令人欣喜。这说明神经还未完全坏死,血液循环在盐分和寒冷的共同刺激下还没有完全断绝。他的腿还能感觉到疼痛,还能在那道刺痛中重新确认那段接触面仍然在传递着反馈。他活下来了,至少今晚,感染这条死路被强行封死了。
子时,气温似乎又降了几分。
风停了片刻,又续上,每一次续上都比前一次更冷一些。
演凌的眉毛和睫毛上挂满了厚厚的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在那道白霜的表面留下一道新的凝结痕迹,又在新一轮的呼吸中重新凝固成更厚的白霜。
他的呼吸形成的气流在他面前形成短暂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缓慢地旋转,然后散开,融进那层正在缓慢加厚的霜层之中。
他像一尊正在与枯树融为一体的雪人,只有胸腔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还能证明他还活着。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动的声响,粘稠、滞涩,像是正在缓慢凝固的油,却仍在顽强地奔腾。
丑时到寅时,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是最寒冷的时刻。
风停了,但黑暗却在持续地变厚,像一层正在缓慢收缩的旧铁皮,正在把最后一道尚未完全覆盖的间隙也纳入它的覆盖范围之内。
演凌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像是正在缓慢地沉降到一道更深的层面里,身体不自觉地想要蜷缩以减少散热,但断裂的肩胛骨限制了他的动作。
他只能尽量将脖颈缩进衣领,用残存的体温温暖那一点点空气,每一次呼吸都会在那道有限的空间中短暂地停留片刻,然后重新散开。
伤口的疼痛在极寒中变得迟钝,像是被压薄了一层,但那种从外向里侵蚀的冷感却更加清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缓慢地流失,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正在失去它原有的张力。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是感染,而是体温的流失。
如果他真的睡着了,很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开始用意念行走。
在脑海里,他一遍遍重复着“四绕”
和“小五绕”
的动作要领,回忆着南桂城墙每一块砖石的纹理,计算着每一个变向的角度和发力点。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屈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