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西边斜切过来时,已经失去了所有力度。
它不再是一种照亮,更像是一层被反复碾碎过的旧玉粉,均匀地铺在城墙砖面、铁刺栅栏的尖端和温春河畔的雪原上,把那些已经被反复踩踏过的旧痕和霜层表面的纹理映出一种干燥的旧白色,没有温度,没有方向,只是停在那里。
风停了很长时间了,风停之后的寂静比前半夜更加沉重——所有的声音都被冷空气吸收了,脚步声、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细响都被压到了极低的层面,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城墙砖缝和箭杆残骸的边缘。
那层寂静从垛口边缘缓慢地铺展开来,沿着铁刺栅栏的尖端向前延伸,又沿着城墙根被重新压回冻土表面,穿过那些已经冻硬了的箭杆残骸之间的空隙,最后落在那两道静止的身影之间,像一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标记、正在等待新的力重新落上去的旧线。
南桂城头的空气已经浓稠到几乎有了实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裹着冰渣的碎玻璃。那些碎玻璃沿着喉咙向下滑行,在到达肺之前已经被冷空气削薄了一层,又在每一次呼气时重新凝聚成更细的碎片,沿着气管边缘缓慢地向上攀升,在接近嘴唇的位置被重新压回体内。天色比午时更显晦暗,冻云低垂着,边缘已经压到了垛口的高度,仿佛随时会压下一场更大的风雪,把那些已经被磨损的旧痕全部覆盖。
城头上那几道倚着垛口的身影,依旧在压低了声音揣测着。
“你看田公子垂首的姿势,颈项都僵了,怕是昏过去前还在强撑……”
葡萄氏·林香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已经磨破的毛边,那缕毛边已经被她捻得松散,形成了一道极细的丝线,在冷空气中微微飘动着,又被她重新压回布料表面。
她的目光在田训苍白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道已经结了一层薄霜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像是已经被冷空气渗透透了。
葡萄氏·寒春缩在姐姐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看看昏睡的田训,又看看城外雪堆里那个几乎被雪埋住的演凌。小嘴翕动着,想问又不敢问,最终只往林香怀里又缩了缩,把脸埋进姐姐的后背里。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林香的衣角,指节已经泛白了,像是在重新确认那道距离是否还在原位。
耀华兴依旧沉默。她已将从田训处拾得的玉扳指套在自己拇指上,大小竟有些不合——那枚扳指的玉面比她的指节略宽一些,在冷空气中微微滑动着,像是还没有找到它自己的位置。她垂眸看着那枚在昏暗中依旧泛着冷光的扳指,又抬眼看向城外演凌那毫无生气的“雪包”,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像是在权衡着某种极其凶险的利弊。她的手指在那枚扳指上轻轻转了一圈,又停住了。
赵柳抱着刀,指节捏得发白。
她盯着演凌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管他怎么睡着的,那贼子此刻半死不活,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趁他病,要他命!
待我……”
她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极其不合时宜、却又清晰可闻的咀嚼声打断了。
角落里,三公子运费业依旧窝在那堆乱七八糟的御寒物什里,他根本没听那边的低声讨论,或者说,听了也懒得往心里去。
他这会儿正专注于手头的一件“大事”
——对付那只早已凉透、甚至被冻得有些发硬的英州烧鹅。
他没有撕扯,而是用一种近乎啃咬的蛮力,从鹅腿上咬下一大块带着冰碴的肉,在嘴里费力地咀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凉油糊在嘴角,凝结成白花花的一层,他也懒得去擦。
一只鹅腿啃完,他又慢吞吞地从身旁的包裹里掏出另一只——那包裹里似乎全无他物,唯有这冰冷的烧鹅。
他掰下一只鹅翅,继续那单调而执拗的啃食,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令人瞠目的持续性。
“……唔……凉了……倒是……爽口……”
他含糊地嘟囔着,完全无视了赵柳那戛然而止的话头和众人投来的目光。
“运费业!”
赵柳压低声音,却难掩怒气,“田公子与那刺客皆昏睡,生死攸关之际,你还有闲心吃那劳什子烧鹅!”
三公子眼皮都没抬,只是又咬下一口鹅肉,混着冰碴咽下,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唔……急……急什么……他俩……睡得跟死猪似的……一时半会……醒不了……”
他打了个冷颤,把鹅骨头随手一扔,又摸出一块鹅胸肉,“……不吃……也得冻死……吃了……说不定……还能撑到……睡醒……”
说完便不再理会,继续专注于与那块冻肉搏斗,咀嚼声在死寂的城头显得格外刺耳。
申时将尽,光线愈发暗淡。
城头上,一边是关乎生死的沉重揣测与隐隐的杀机,一边是某人持续不断、近乎本能的啃食声。
那昏迷的二人不知何时能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