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官踏上南山岔这片土地,有史以来这应该是头一遭。老百姓感叹当今万岁爷真是圣明。
听说劝农使大人是钦差大臣,那就是说他是万岁爷亲自派来的,代表着皇上哩!
乡亲们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家家户户的院子就从里到外扫了个干干净净。特别是平日里不讲卫生的人家,满院子干了的鸡屎垛,今儿个也有铲屎官站出来铲了。\0
西山盐坊冷冷清清,允儿的南山学堂,也临时放了假。几个烧火丫头积极响应允儿姐姐的号召,暂时扔下烧火棍,放下“五经”,准备到各自的田里锄草。
一旦钦差大人问起,她们会说全村的丫头平日里干完家务,都会跟着爷娘去务农。她们明白,钦差大人是劝农使。
老二和几个羊倌来了个合兵一处,百十只羊汇成河,白茫茫一片。也有黑羊混迹其间,分外显眼。羊们习惯了自己的小团伙,翘着小尾巴四处跑,几个羊倌吆喝着往一块赶。
江涛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好笑,山羊们下巴上的喧子多么像胡县令!
南山岔十几户人家,哪有这么多的羊呢?
这可是二哥的馊主意,他说这样一来,胡县令在钦差大人面前有面子,胡县令有颜面,还能亏欠了南山岔,亏欠了妹夫你?
劝农使宇文云大人的大队人马出现在村子下面的河滩上时,郑老二的山羊大军就在对面的山坡上。
晨曦映照下的山野,绿草茵茵。大群的羊儿散开在向阳的山坡上,悠闲自在地啃啮着青草。这一幕,令钦差大人驻足观赏了好一阵子。
“朝中每每言及陇右,总说牧业搞得风生水起。本官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呐!”
“宇文大人,据我所知,这里的百姓每家每户至少有二十只山羊。——哎,刚公子,咱村里另外的羊呢?”
“禀大人,还有几群在山背后呢。”
“哈哈哈,好,好!”
谈笑间,钦差大人进了村。只见郑老伯领着村里的男人们分为两列,跪在村口的马路两边,执礼迎接钦差大人大驾光临。
“草民拜见钦差大人!”
江涛心想,就差山呼万岁。
刺史大人与县令大人,一个牵马,一个扶鞍。一个圆嘟嘟的衙役,蜷缩着身子趴在旁边充当了临时下马石。
真是灵验!就在这时,南山岔每家每户圈里的牛商量好似的“哞哞”叫起来。江涛不得不佩服老吕头的妙招。一夜不添一口草料,它们早上远远地瞧见主人背篓里鲜嫩的冰草,哪有不叫的道理。
自然,劝农使大人又得去牛圈里瞧瞧了。
郑老伯家两头黄牛,一头母牛是江涛从县里买来的,还有一头公牛,是前日里县里紧急分来的官牛。
钦差大人小心翼翼地将脸凑近牛栏,母牛一边大口大口嚼着青草,嘴角流着绿水,一边睁着铜铃大眼,凑过来大量这位钦差大人。好像在牛的眼里,钦差大人哪里长得和普通人不一样似的。
“这母牛怀犊子了?怀的是哪头牛的犊子呢?”
“回禀大人,怀的是它的。”
江涛心里失笑得差点憋不住,随手指了指圈里的公牛。一帮后生们,赶忙捂住嘴,有的还转过身子去了。
“朝廷颁发的《关市令》,尔等可知晓?故意杀牛马一头,坐几年牢?”
“回禀大人,草民都知道,一年半。”
胡县令故意踩了江涛的脚尖,趁机朝他连连使眼色,江涛心领神会。
“大人,这南山岔的耕牛可都是县里分来的官牛。家家户户都有了耕牛,乡亲们垦荒种地的热情可高了!”
“好,好z县令做得好!耕牛是农业的命脉,你可是抓住了这一牛鼻子!”
考察了耕牛,顺便瞧了瞧毛驴,钦差大人提出还要养马。说这里可是茶马道要津,想想法子就能搞到胡人的良种马,不妨试试杂交,说不定能搞出宝马来。
江涛觉得钦差大人的这几句话,话粗理端,不知胡县令有没有动心。劝农使连马都管上了,这钦差大人就是钦差大人,让牧监情何以堪?
宇文大人还真是清官一枚。到了百姓家里,一口粗茶也不吃,就火急火燎去田间地头视察。
跑惯了平坦的官道,这高头大马走在山间小路上,似乎有些胆怯。宇文大人虽然满身的北方血统,但恰逢开元盛世,好多年都没带兵打仗了,小肚腩拽得他剽悍不起来。
他向山路一边深不见底的悬崖瞥了一眼,不禁有些眩晕,两腿好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簌簌地抖动起来。他赶忙仰起头来假装看天空。这里的天真蓝,仿佛鲜卑祖先牧场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