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酒盏落地,竹叶青沿着金砖缝隙流开。
高浧没有看脚边。
他的目光停在折子上。
臣库狄淦万死。
五万大军死伤四万余。
中陈宴奸计。
王庭财宝尽失。
残兵不足八千。
乞陛下治罪。
殿中的内侍跪了满地。
“陛下……”
“都滚出去。”
无人敢动。
高浧抬起手,指向殿门。
“滚!”
这一次,内侍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高浧仍站在龙书案旁。
他把折子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那几行字没有改变。
五万大军死伤四万余。
高浧抬手捂住胸口。
“库狄淦……”
他将名字念了一遍。
“朕给你的,是五万精锐。”
“你带回来的,是八千残兵?”
殿外没人回答。
高浧抓起桌上的玉琉璃,砸在地面。
碎玉飞出去,划破了案旁内侍的脸。
那名内侍不敢抬手擦血。
“废物!”
高浧扫落案上奏折。
“蠢猪!”
砚台撞上柱脚,墨汁泼了一地。
“五万人去打一座空城,你们连城门都没摸到,便死了四万?”
他指着手里的折子。
“陈宴人在哪?”
没有回应。
“朕问你们陈宴人在哪!”
一名传令内侍跪在门外。
“陛下,库狄公折中写着,陈宴不在夏州。”
“那他在哪?”
“柔然王庭。”
“他带了多少人?”
“六千精骑。”
高浧停了一下。
“六千。”
“是。”
“六千人,把朕四万多人送进了地府?”
内侍伏在地上。
“折中说,陈宴在王庭布置了连环毒计,先以三车石头引诱库狄公追击,又借突厥骑兵烧粮,最后让齐军与突厥互相交战。”
高浧盯着那名内侍。
“三车石头?”
“是。”
“朕的五万大军,追了三车石头?”
“折中如此写。”
高浧将折子揉成一团,朝殿门砸去。
纸团撞在门框上,又滚回台阶。
“这是什么?”
没有人敢答。
“朕给了他五万兵。”
高浧退到龙椅前,扶住椅背。
“他拿去追石头,拿去和突厥厮杀,拿去给陈宴填坑。”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
“朕要的是夏州。”
“朕要的是陈宴。”
“他给朕带回一地尸体?”
门外的内侍跪得更低。
“陛下息怒。”
“息怒?”
高浧抓住龙案边角。
“你让朕怎么息怒?”
一口血从喉头涌出。
他偏过脸,血水落在明黄色衣袖上。
殿外传来惊呼。
“传太医!”
“谁准你喊的?”
高浧抬手抹掉嘴角血迹。
那片袖口已经染成暗红。
“传库狄淦。”
“库狄公人在平城关。”
“锁拿。”
内侍愣了一下。
“陛下,库狄公身受重伤,残军刚进平城关。”
“朕说锁拿。”
“押回晋阳?”
“押回晋阳。”
高浧的手还按在龙案边缘,袖口那片血色已经干了一半。
门外的内侍跪着没动,听见这句话,喉咙里挤出一声:“陛下,库狄公人在平城关,伤势……”
“朕说,押回晋阳。”
第二遍落下,殿门外再没有人敢劝。
含章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沿着檐角滴落,隔着厚重宫门,一声一声,敲在空旷的砖面上。
高浧低头看着那封请罪折子。
纸上的墨迹被雨水洇开,几处字已经糊了,可最中间那行仍然看得清楚。
残兵不足八千。
他把这几个字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折子展平。
“把库狄淦送来的原折抄十份,连夜送往各军府。”
门外内侍迟疑片刻:“陛下,这是败报……”
“朕要他们看。”
“要送给朝中诸公?”
“送给所有人。”
高浧拿起案边的玉镇纸,将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