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蒲津夜渡
大业十三年不少。
消息传开,后头的州县,越传越顺。有人不解:唐公打天下,还怕多花了这几个钱?李渊说:隋朝的钱粮,是抢来的,所以天下人恨隋;唐的钱粮,是买来的,所以天下人盼唐。咱们一路买过去,比一路抢过去,快得多。
龙门是黄河边上的渡口。大军到时,刘文静也到了——他从突厥回来了,带回五百突厥骑兵,两千匹好马。突厥的使节康鞘利,穿着狼皮大氅,马鞍上挂着弯刀,他下马见李渊,行的是突厥礼:唐公,可汗说了,五百兵,两千马,助你入关。
李渊谢过,回头却把马都喂饱了,兵只挑三百精壮跟在中军——他信不过突厥人,只用他们的马。康鞘利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笑。
这一日,汾阴人薛大鼎来投,献了一计:唐公,不要攻河东。河东城里是屈突通,数万人马,城又高又厚,一时打不下来。不如从龙门直接渡河,去取永丰仓——永丰仓里有百万石的粮,拿到了,关中就是唐公的了。
李渊拊掌,正要答应。帐下诸将却齐声说:不可。河东是入关的咽喉,若放着屈突通在后,他抄了大军的后路,我们腹背受敌。先攻河东,拿下它,再渡河,才稳当。
李渊犹豫了。他看了看舆图,又看了看诸将,说:攻河东。
大军沿着黄河往南,到了河东城下。
河东就是蒲坂,城里头是隋的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数万人马,婴城自守。城是夯土老城,隋文帝年间修过,城墙又高又厚,护城河引的是黄河的水,又深又宽。唐军试着攻了一日,折了百十人,城头连个口子都没咬开。
那一日,唐军抬着云梯冲了三次。护城河太宽,云梯架不过去,士卒们扛着门板铺桥,门板被城上的箭射穿,人掉进河里,被水冲走。城头箭如雨下——隋军的箭,是河东库里存的,三十年没动过,如今全用上了。收兵时,李渊站在阵前看了一回,城头连块砖都没掉下来。他叹了口气:这城,是拿长安的石头砌的。
夜里,李渊在帐里看舆图,看得发愁。裴寂说:河东城坚,强攻不下,不如留兵围困,等它粮尽。李渊摇头:围城要围到什么时候?太原的粮,撑不了那么久。
夜里,李世民站在营帐外,看着河东城头的火把,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进了中军帐,对李渊说:父亲,河东一时打不下来。可关中空虚,长安城里只有几万老弱,代王还是个孩子。如今霍邑已破,大军的威名已经打出去了——关中的人心,正等着我们去收。若把大军耗在河东城下,师老粮尽,反而误了大事。屈突通,不过一个自守的将军罢了,他出不了城。
李渊沉吟。裴寂说:二公子说得有理,可河东也不可不防。不如分兵——留一支人马围住河东,看住屈突通;主力渡河,直取关中。
这个办法,两头都占住了。李渊点了头。
渡河的地方,定在蒲津。
蒲津渡口,在河东城西十五里,是古来黄河上最要紧的渡口。隋朝在这里架了一座浮桥,铁桩、竹索、木板,几百步长,车马可渡。可唐军到时,桥已经断了——隋军守渡的将领,怕唐军借桥过来,自己把桥烧了。竹索烧断,木板烧成炭,只剩几根铁桩,半截焦木,立在河心,像几根烧黑的骨头。
黄河静在太原,起兵之后,一直在李世民帐下。这人话不多,胆子大,水性也好。李世民把话说得很白:你先过去,找一块能落脚的地,点三长两短的火号,我们就过。
夜半,月黑风高,四十七只筏子,悄没声地下了水。
甲士们上筏之前,先把刀枪用布裹了,免得碰响;弓弦摘了,箭壶捆在背上,怕落水。筏上不许说话,不许点火,连咳嗽都要憋着。老水手压着嗓子交代:坐稳了,黄河底下有暗流,筏子会打转。
老兵王老栓这回也上了筏。他蹲在筏尾,把新兵石头揽在身前,低声说:别怕,筏子翻了,抓住筏帮,别松手,水会把你带到岸边的。石头点点头,牙齿还在打颤。王老栓骂了一声:没出息。又把自己的干粮袋解下来,塞进石头怀里:揣着,湿不了。人在,粮在。
段志玄的筏子,在最前头。他蹲在筏头,手里攥着一根竹篙,筏子离岸,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黑压压的,没有人声,只有水声。
筏子进了河心,果然打转。水流又急又乱,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筏帮上,水花溅起来,打在脸上,又凉又涩。甲士们蹲着,一手扶着筏帮,一手攥着兵器,谁也没说话。两只筏子靠得近了,差点撞上,有人拿竹篙撑了一下,两筏擦着边过去了,只发出很轻的一声“擦”。
黄河的水声很大,响得淹没了别的一切声音。那声音在夜里听,像一整条河在喘气。
段志玄的筏子先靠了西岸。他一翻身下了水,水没到腰,他趟着水往岸上走,手里的刀横在身前。岸上静悄悄的,连鸟都没有。他趴在地上听了半晌,才回头,把火把点燃——三长,两短。
对岸,火号也亮了:三长,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