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江水,养了半个天下。
江北的刀,等了整整三年。
一纸十策,顺流东下;
一封士弘率精兵数万,急趋清江,迎战唐军。
文士弘,萧铣手下一等一的健将,所部都是百战精锐,骁勇剽悍。
清江岸边,两军对垒。李孝恭年少气盛,便要出战。李靖一把拉住他:
“文士弘是萧铣的猛将,士卒骁勇。如今他新失荆门,倾巢来救——这是救败之师,锐气正盛,不可硬碰。请元帅且泊南岸,缓他一日。救兵势急,一日不战,他必然分兵:或留兵拒我,或回军自守。兵分则势弱,我乘其懈而击之,必胜。今日若急进,他并力死战,楚兵剽悍,未必当得住。”
孝恭不听。他少年得志,哪里肯在数万兵面前示弱?自将精锐,渡江迎战。
一战,大败。唐军前锋溃退,孝恭狼狈走保南岸。
文士弘大胜,纵兵登岸,四散掳掠。战利品太多,兵丁们红了眼,队形散得不成样子,连甲胄都脱了,好装更多的财帛。
李靖站在高坡上,看得真切。他回头对身边校尉说:
“贼兵已乱。传令,全军进击。”
——李孝恭败退的溃兵还没收拢,李靖带着他那支一直压着没动的生力军,像一道铁闸,直劈进乱哄哄的梁军阵里。
文士弘的兵,正忙着抢东西,兵器都搁在一旁。唐军刀枪齐下,杀得江岸上一片哀嚎。文士弘拼死收拢残兵,且战且退,江边船只被砍断缆绳,一船一船地翻,落水者无数。这一战,唐军获舟舰四百余艘,杀溺死者以万计,江水为之赤。
李靖追至枝江,江陵的门户,彻底洞开。
萧铣征兵的命令发出去,远水解不了近渴。江陵城里,只剩下几千宿卫兵。他硬着头皮,把这几千人全派出去,在城下列阵——又败。
唐军围城。江陵,成了一座孤城。
城里的粮,一日比一日少。米贵如珠,起初有钱还买得着,后来有钱也没处买。萧铣坐在宫里,能听见街上传来的哭声——不是哀嚎,是那种压着嗓子、断断续续的哭,比嚎更叫人心里发紧。他把自己的膳食减了一半,减了又减,到后来,跟宫人一起吃粥。
他忽然想起武德三年那道罢兵营农的旨意。那时他想:将军解了兵,天下就安稳了。如今他才知道,解了兵的将军不是将军,是待宰的羊;而他自己,就是那个亲手把羊赶到屠户门前的人。
这时候,李靖又出了一计。他对孝恭说:
“我孤军深入,若久攻不下,萧铣的援兵四面而来,我们表里受敌,就危险了。今获船数百艘,弃之可惜,留之无用——不如把这些船统统放入江中,顺流漂下。援兵见了满江空船,必以为江陵已破,不敢再进。”
孝恭从之。当夜,几百艘空船,亮着灯火,蔽江而下。
江陵下游,各路援军正日夜兼程。远远望见江面上灯火相连、空船塞江,一个个面如土色:
“江陵……已破矣!”
援军停在原地,观望、犹豫、徘徊。一天,两天,十天——竟没有一支援军敢到江陵城下来。
城里的萧铣,等援军等得望眼欲穿。日子一天天过去,城中粮尽,百姓开始饿死人。他走到宫城城头,望着城外围得铁桶也似的唐军旗号,又望着江边——空荡荡的江面上,只有几根断桅、几片残帆,顺流漂着,不知道是谁家的船。
那一夜,他在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对群臣说:
“天不祚梁,这是气数。若等城破力屈再降,百姓更要受祸。岂能以我一人之故,陷满城百姓于涂炭?”
他命人取来梁朝的玉册、印绶,自己穿了素服,打开宫门,走向唐军大营。
身后,守城的将士,哭声一片。
闰十月,萧铣出降。
唐军入城。李靖下令:敢掠取百姓一物者,斩。军纪森严,秋毫无犯。有人提议:萧铣的将帅之家,家财丰厚,何不籍没,以赏将士?
李靖摇头:“王者之师,义存吊伐。百姓被萧铣驱逼从军,拒战岂是他们本心?况且狗吠非其主,他们忠于旧主,算不得叛逆。如今荆、郢初定,应当宽大为怀,以安远近之心。”
江汉间的州县,听说唐军如此仁义,望风而降。
萧铣被槛送长安。李渊当面数他的罪。萧铣抬起头,神色平静:
“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铣无天命,所以到此地步。若以为罪,无所逃死。”
李渊默然。未几,萧铣斩于长安市。
——江南的梁室,到这一天,算是真真切切地亡了。从称帝到出降,前后四年。国是旧国,梦是新梦,醒来时,江水依旧东流。
第三节巴蜀破蛮——冉肇授首
却说李靖入蜀之初,江陵的战事,还远没有摆上长安的案头。
武德三年冬,他被授行军总管,随赵郡王李孝恭镇夔州,筹备伐梁。赵郡王是宗室贵人,未曾亲历戎旅,三军之任,李渊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