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面朝长江平原,背靠黄山余脉,自东晋士族南迁,便发展成为造纸重地。
唐时以此为业的较大姓氏就有唐、蔡、孔、曹四家。四家祖上据说都与蔡伦有关,孔家是蔡侯之徒,曹家之蔡侯之婿,唐家则是蔡侯另外一婿,只有蔡家宣称是蔡侯直系。
可惜他们不知道,蔡伦虽然封侯,却是个自幼入宫的太监,能有后代才怪。不过倒也不是绝对,毕竟古代有过继风俗,蔡伦如有亲族,完全可以过继个把儿子。
宣州说是造纸重地,却没有大型作坊,都是以户为单位的家庭生产。这些家庭大多还不专业从事生产,只在农闲时候摆弄,然后拉到草市卖给专门收购的商家,商家再将“万户纸”集中拉到外地贩卖。
这也是隋唐手工业的普遍形式,真正一年四季专心生产的只有隶属朝廷的工匠,也就是所谓的官产,比如瓷器中常说的官窑。
蔡五家便是如此,农忙耕田,农闲时造纸补贴家用。家人遭难后,在县城经商的蔡五伯父便干脆想到回家种田,这才一边处置产业,一边找人带话,让蔡五清查收拾工具,若有缺失,也好预先购置,一起带回。
萧泊听后犹豫起来,这个时代帮忙可没工资,顶多蹭顿饭,可怜他和念奴还在等皮毛过冬……
可一口拒绝,又有些情面难却。最关键的是,他上山从没打到过猎物。蔡五大约也知道自己的“战绩”,这才好意思开口。
“也罢,去了!见识见识造纸作坊,再从小屁孩嘴里套点机密,说不定自己也能造纸。这玩意虽说不是什么富贵大道,但也算一技之长。至于打猎,晚几天无妨。”
萧泊当即答应,又叮嘱念奴几句,这才跟着小屁孩出门,走向村东。
地震刚过去两月,当初被毁灭的村庄还留着灾难痕迹。许多无一人逃生的人家,只有短短半截残基,在向天地顽固证明他们曾来过人间。
为了造纸,蔡家当初将房舍建在最东面的花溪,这次地震原本与他家无碍,可惜最后堰塞湖夺路入溪,这才被冲垮住人的半边。造纸作坊,倒是幸运的保存了下来。
此时,冲垮的半边再次重建,由于时间紧张,夯土还带着浓浓湿意。蔡五推开小院柴门,先请萧泊坐好,又要端水,却被他及时叫住。
唐朝用于招待的物事不少,有酒有酿,有奶有茶,甚至还有果汁和专门勾兑出来的饮料,比如三勒浆。可惜这些东西,没有一样属于普通人家。想喝没烧过的生水,何必来蔡家?再说,生水也不卫生。
读过书的念奴,和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不喝生水,因为这是《礼》所要求的。到了这个时代,萧泊才知道,所谓的《礼》并不只有君君臣臣,规定得十分日常。比如,到别人家做客,喝羹的速度不能太快,以免让主人误会羹不好吃。招待客人的时候,应该将盛着食物的器皿放在右边,然后再分到位于左边的客人盘子里。这样不是为了突出阶级地位,而是可以避免手忙脚乱,极为实用。
“你家伯父催得急,我看还是不要耽搁的好。”萧泊可不愿意和虚岁十四的孩子攀交情,于是直奔主题。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早收拾早妥当,你伯父也少些担心。”
淳朴的小屁孩那是奸人对手?三两下便被说服,带着他走进作坊。到了这,萧泊才明白对方为什么非要找人帮忙。只见面积不算很大的屋子,到处都是被虐的痕迹,甚至还有块半米长的土砖横在中间,想弄出去,确实得费不少力气。
萧泊的奸人之眼,更多则用在侦查方面:一口铡刀,一个木墩,一套石碾,还有一圆一方两个用整石凿成的小池,另外就是蒸锅以及木桶等零碎,加上晾在院中的许多糟烂枝条,大约就是造纸的全部所需。可能晒得太久,又被暴雨冲刷一个多月,此时枝条都已变得惨白。
得到关键情报,萧泊马上反客为主,热情招呼蔡五开始收拾,一边收拾一边还在旁敲侧击。一个虚岁十四,实际只有十二的古代儿童,哪是一代奸人对手?短短一个白天,便将自家底细全部泄露。
开始,萧泊还对小屁孩能掌握多少技术存有疑虑,后来才明白古今差异。和后世先幼儿再小学中学大学,前后后花费二十年的教育不同,这个时代的孩子,四五岁就要参加劳动。比如蔡五,重活干不动,却能给父兄打下手,耳濡目染之下对各道工序都很熟悉,口中更是喋喋不休,逞能似的将砍条、浸泡、蒸煮、打浆、水捞说得一清二楚。
日头在忙碌中渐渐偏西,作坊也被整理一新。原本预计要干三天的工作,被两人一天忙完,中间只花了片刻用于吃饭。
萧泊回家,蔡五送客,就在两人寒暄的当口,一个年约十六的少年猛地窜上前来:“五郎,今天我在山上看到了狼蹄印!阿爷已经去找里长,又命我四下通知乡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