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盒子,每个盒子外面都用粉笔写了零件名称。墙角有一台被油布盖着的机器,油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已经好几年没动过了。钱老板走过去掀开油布,露出来的就是那台德国造的手摇车床。
车床比孙泥鳅预想的要大一些。铸铁床身,手摇飞轮,导轨上带着斑驳的锈迹但本体完好,刀架和尾座都齐全。钱老板用手摇了摇飞轮,飞轮转动得很稳,轴承没有松动,导轨上了油之后刀架滑动顺畅——德国货确实耐用,在太原这种干燥气候里放了几年,除了表面有点浮锈之外,核心部件一点没坏。
“这台床子是民国二十五年买的,德国造,新的要两千大洋。”钱老板用手摸了摸床身上的铭牌,语气里带着手艺人对好工具的不舍,“用了不到两年太原就沦陷了,我把床子藏在这间库房里没让鬼子知道——让他们知道了肯定要征去兵工厂。你们要,就拆了带走。不过有一点——这台床子光床身就一百八十斤,全套拆下来分量更重,你怎么运出太原城?城门岗哨查得严,别说这么大的铁疙瘩,就是一包盐带出去都要被搜。”
“不走城门。”孙泥鳅蹲下来仔细研究车床的结构,心里已经打好了拆解方案,手指在刀架和床身的连接处摸索着螺丝的位置,“走排水沟。一次搬不出去就分几次搬。今晚先把床子拆了,小零件我随身带走,大件分批运到排水沟出口附近藏好,等全部凑齐了再找机会一次性运回平安城。”
“那就得赶紧动手。”钱老板把袖口往上一撸,“我帮你拆。拆床子我比你在行——当年这台床子就是我自己组装的,每个螺丝我都知道在哪儿。”
两个人开始在煤油灯下拆车床。
钱老板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套德国扳手,大小型号齐全,每一把都擦得亮亮的,整齐地排列在工作台上。
他的手虽然粗糙,但拆螺丝的动作极其细致——每一颗螺丝拧下来之后都用油纸包好,按位置编号,装进一个分格的小木盒里。
他一边拆一边给孙泥鳅讲解每个零件的名称和用途,讲到关键部位的时候会停下来用手指点一下——“这个刀架导轨是床子上最精密的部件,绝对不能磕碰,碰坏了导轨,整台床子就废了。”
“这个尾座套筒上有个淬火层,拆的时候别用锤子敲,用木槌轻轻震。”
“这个卡盘的爪子是德国进口的合金钢,咱们中国自己造不出来,丢了就配不到了。”
孙泥鳅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包零件、帮忙抬沉重的铸铁部件。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机床,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脑子好使,看一遍就能记住操作步骤。钱老板教他怎么用千分尺测量零件的配合精度,他上手测了三遍就把读数记住了。钱老板看着这个叫花子模样的年轻人学得这么快,眼里露出了一丝欣慰——这小子手巧脑子活,要是生在太平年月,准能成一个好手艺人。
拆床子拆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大最重的部件是铸铁床身,一百八十斤的重量两个人根本抬不动。钱老板用撬棍把床身撬起来垫上滚木,一点一点地挪到墙边。床身要等下次带人一起搬,今晚只能先把能拆的小件运走——刀架总成、尾座、卡盘、主轴箱齿轮、导轨、手摇飞轮,这些零件拆下来装了满满三个帆布工具袋,每个袋子都有四五十斤重。
孙泥鳅脱掉破棉袄,把两个工具袋一前一后挂在脖子上,用破棉袄盖在外面遮住,第三个袋子提在手里。这身负重加上他自己的体重,在雪地里走每一步都要消耗双倍的体力。钱老板看他这副模样,有些不放心地问:“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孙泥鳅把打狗棍夹在腋下,走到后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巡逻队不在附近。临走时他转过身来对钱老板说,“钱老板,剩下的大件我过几天再来搬。您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我还不知道您的大名。”
“大名就不必了。”钱老板摆了摆手,站在门口阴影里,月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我姓钱,别人都叫我钱老抠——抠门的抠。但这次我不抠,我儿子教我的——有些东西比钱值钱。你们用这台床子多杀几个鬼子,就当是我给儿子烧的纸钱。”
孙泥鳅背着三袋机床零件从后门溜出协兴隆,沿着来时的路往城墙东南角摸去。
暗巷里那家茶庄的后门开着一条缝,一只野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绿莹莹的猫眼盯着他从面前走过,喵了一声。
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女人看见他从巷子里走出来,吓得水桶差点掉进井里——一个浑身散发着油污和硝烟味的叫花子,胸前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半夜三更从铁器街窜出来,任谁看了都得吓一跳。
孙泥鳅没理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街道,消失在对面另一条暗巷里。
走到十字路口时正好碰上巡逻队拐过来。
孙泥鳅来不及躲,干脆就地一倒,蜷在墙根下装醉——身子缩成一团,两只手把胸前的工具袋压在身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醉话,还故意发出几声傻笑。
巡逻队的鬼子走到离他不到两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