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孤山在平安城东南方向,直线距离不过六七十里,但山路曲折绕来绕去,实际上要走将近一百里。
李云龙和赵刚清晨出发,中途在一条山溪边上歇了一次马。
溪水刚从冰封中解冻,清冽见底,水底的鹅卵石上还附着冬天留下的薄冰碴子。
两匹马低头在溪边饮水,枣红马大枣饮了几口之后抬起头来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打了一个响鼻。
李云龙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抹了把脸,冰凉的溪水刺激得他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烟袋锅子点上,烟雾在春日的阳光下被山风吹成了一条飘忽的细线。
“政委,你说楚云飞看了这份情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李云龙吐出一口烟,看着溪水对面山坡上野杏花瓣被风吹落到水面上,顺流打着旋漂走。
赵刚从马褡子里掏出水壶灌满溪水,拧紧壶盖抬起头来想了想:“他会表示感谢,然后会问情报来源。再然后——我猜他会提出合作的建议。楚云飞这个人做事一板一眼,他收了你这份重礼,不会白收。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想办法还你的人情——要么给你弹药装备,要么给你情报。358团的兵工厂比咱们修械所的底子好,设备更齐全,如果能从他那里搞到咱们短缺的原材料或者设备,对修械所来说是个机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干净烟灰,“弹簧钢丝咱们现在有了,冲压机也有了,但冲压模具的材料还缺——老郭说冲压弹仓底板的模具需要一种特殊的合金钢,咱们手里没有。另外复装子弹的无烟火药也快用完了,老郭虽然能用缴获的炮弹药柱重新溶解再造,但产量太低。晋绥军有自己的兵工厂,这些材料对他们来说是常规物资。另外——我还想问他要一个人。”
“要人?”
“方立功上次不是说他们太原城里有情报渠道吗?石匣子的内应撤出来之后,那个渠道可能还保留了一部分。我想请楚云飞帮咱们往太原城里带句话——让钱老板做好撤离准备。如果情况恶化,让他先撤到大孤山,再由晋绥军转送到平安城。旅长交代过——钱老板的安全咱们要负责到底。但咱们自己的渠道暂时不能动用,只有靠楚云飞帮忙。”
赵刚点了点头。他知道李云龙虽然嘴上说去大孤山是送情报,但心里一直惦记着钱老板的事。旅长临走时专门把这件事当成命令来交代,李云龙答应得也干脆。他这个人向来如此——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办到,不管中间有多少难关,都要想尽办法一一克服。
歇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人继续上马赶路。
越往东南走山路越险,有些路段是在断崖边上开凿出来的羊肠小道,路面只容一匹马勉强通过,一侧是直上直下的青石崖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马蹄每踩一步都能听到碎石从路面边缘滚落下去,掉进山涧里许久才传来撞击的回声。
李云龙骑在前面开路,一只手拽着缰绳一只手扶着崖壁,让大枣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前挪。
枣红马走这种险路倒是沉稳,蹄子踩在石头上每一步都先探一探虚实才踩实,比人还小心。
走到一处名为“鹰愁涧”
的险要隘口时,山路几乎垂直拐了一个锐角弯,弯道外侧是百丈深渊,风从涧底倒灌上来带着阴冷的寒气,吹得马鬃和马尾都飘向同一侧。
李云龙下马牵着大枣贴紧崖壁一寸一寸地蹭过弯道,过去了之后回头接应赵刚,两人在马匹两侧一前一后护着白鼻子马蹭过了弯道,两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过了鹰愁涧之后路势渐缓,山道两侧的松林越来越茂密,松枝上挂着去年的松果,干枯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地,马蹄踩上去软绵绵的。
偶尔能听到山沟里有人砍柴的斧头声,笃笃笃地在山谷中回荡。
午后时分,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大孤山主峰耸立在前方,山势雄峻,三面悬崖一面缓坡,缓坡上修了蜿蜒曲折的石阶和层层叠叠的碉堡工事,碉堡之间用交通壕相连,壕沟两侧用装土的麻袋垒了半人高的胸墙,交通壕在山腰上盘旋交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防御网。
山顶是一个依山势修筑的要塞群——青砖灰瓦的营房掩映在松柏林间,几根无线电天线从树冠中伸出来微微晃动,一个巨大的蓄水池嵌在山顶中央的岩石凹处,水面上反射着耀眼的波光。
山腰往上遍布着明碉暗堡,碉堡的射击孔像一排黑色的眼睛俯瞰着四周的群山和谷地。
从山脚到山顶至少有五层防线,每层防线都依托地形构筑了交叉火力网,易守难攻。
这就是358团的驻地,晋绥军在晋西北最坚固的堡垒。
“这地形——比平安城难打多了。”李云龙勒住马站在山梁上俯瞰大孤山,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平安城是平原上的城池,城墙虽然坚固但四面都可以被围攻。大孤山是天然要塞,鬼子想围剿358团,光是把重炮运到能打到山顶的阵位上就得掉一层皮——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