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带着孙德胜和两个特战队员摸到城南废弃砖窑的时候,天上下着开春后第一场小雨。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把山坡上的黄土润成了深褐色。废弃砖窑在平安城西南角外大约三里地的一片荒坡上,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蒿草和野枸杞丛,几根歪斜的烟囱从蒿草丛里戳出来,远远看去像被遗弃的界碑。砖窑本身已经塌了大半,窑口被碎砖和黄土堵得只剩一个狗洞大小的窟窿,雨水沿着窟窿边缘往下渗,在砖缝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和尚蹲在砖窑后面的一丛野枸杞旁边,把那张发黄的排水工程图摊在膝盖上,用雨布遮着不让雨淋湿。
图纸上那条虚线从平安城南城墙根下蜿蜒而出,穿过骡马道和两个土岗,在最南端分出一条往东的支渠——就是孙德胜上次在城防排查中发现的那条排水暗沟。
但主渠的方向不是往东,而是往西南,穿过护城河底一直通向阳泉方向。
和尚用手指顺着虚线的走向在图纸上慢慢划过,然后在砖窑的位置上停住了。
入口就在这个砖窑下面。
和尚把图纸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绕着砖窑走了一圈,最终在窑背面的一个塌陷坑前停下了脚步。
那个塌陷坑有一丈多宽,坑底堆着碎砖和淤积的黄土,几丛野草从碎砖缝隙里顽强地长出来,在雨中轻轻摇摆。
和尚蹲在坑边往下看了看,发现坑底侧面有一个被碎砖半掩着的洞口,洞口边缘砌着老式的青砖,青砖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他捡起一块碎石扔进洞里,隔了好几秒才听到石头落水的声音——噗通一声,闷闷的,带着回音。
有空气,有水,洞还很深。
和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孙德胜说:“就是这个。
把碎砖搬开,看看里面通不通。”
孙德胜和两个队员跳下塌陷坑开始搬砖。
碎砖在雨水的浸润下变得又湿又重,搬了几块就糊了一手的黄泥。
几个人搬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把洞口清出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的大小。
和尚从背包里掏出一盏用缴获的煤油灯改的防水矿灯,拧亮了灯芯,弯腰钻了进去。
暗渠里的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一股陈年淤泥和青苔混合的土腥味。
渠壁是用老式青砖砌的拱形结构,砖缝之间长满了灰白色的硝花。
渠底积着一层齐踝深的污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矿灯的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幽幽的波光,在拱形的砖顶上晃动着。
和尚踩着污水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污水底下是淤积了多年的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踢到埋在淤泥里的碎砖和瓦片。
暗渠往西南方向延伸了大约五百步,然后分出两条岔道——往东的那条应该是图纸上标的分支,通到城墙根下;往南的主渠继续延伸,地势越走越低。
又走了将近两里地,头顶上的拱顶忽然变高了——从原来弯腰才能通过的矮拱变成了能站直身体的高拱,渠壁的青砖也变成了更粗犷的毛石砌体。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铁栅栏上的铁条锈得不成样子,有几根已经断了,留下一个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和尚用手推了推铁栅栏,铁锈哗啦啦地往下掉,栅栏没有锁——或者说锁早就锈烂了。
他侧身从缺口挤过去,往前走了一小段,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亮光——是出口。
出口隐藏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里,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的苇秆在雨中沙沙作响。
出口外面是一条浅浅的河沟,河沟对岸不到半里地就是阳泉南门外的鬼子碉堡——灰色水泥浇筑的碉堡上开着黑洞洞的射击孔,碉堡顶部竖着一根无线电天线,天线在雨中微微摇晃。
碉堡西侧最近处的一挺轻机枪架在碉堡顶部的露天工事里,机枪手的视线方向正对着河沟东西两侧的开阔地。
和尚趴在出口处的芦苇丛里,透过苇秆的缝隙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那个机枪手的射界确实存在死角。
碉堡外墙正好遮挡了从碉堡向芦苇荡方向射击的视线——机枪手要想打到芦苇荡就必须把身体探出工事往下打,但那样做的话他自己就先暴露了。
也就是说,只要摸进来的人贴着碉堡外墙根走,头顶上的机枪反而打不到。
这个发现证明了李云龙那张老图纸和林浩的图上演算没有错——宫本的碉堡群确实存在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地面死角。
与此同时,在芦苇荡西侧约两里外的一个土岗上,王怀保带着三营的侦察班正在做正面的地形测绘。
春日的冷雨浸透了黄土,土岗上泥泞一片,侦察兵趴在泥水里用望远镜反复观察着阳泉南门外碉堡群的布局。
河沟对岸的碉堡群里一共有三座主碉堡,呈品字形排列——东西两座各配备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一挺轻机枪,中间那座最高的兼作指挥碉,上面架着无线电天线。
碉堡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