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凌晨,天还没亮,平安城东面山梁上的观察哨最先发现了鬼子的动向。
哨兵趴在山梁上一块被夜露打湿的青石后面,冻得手脚发僵,每隔一小会儿就把双手夹在腋下焐一焐,然后继续举着望远镜盯着东面正太线方向。
透过望远镜里模糊的晨雾,他看到了一长串移动的光点——那是鬼子军车和摩托车的前灯,灯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了一条蜿蜒的光带,沿着正太线公路从阳泉方向往平安城方向延伸。
光带很长,从东往西一眼望不到头,在夜色中像一条发光的蜈蚣在缓慢蠕动。
哨兵放下望远镜揉了一下被晨雾和汗水模糊的眼睛,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看——这回他看清了,车队最前面是六辆挎斗摩托车开道,每辆摩托车的挎斗里都架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机枪手戴着风镜和钢盔,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摩托车后面跟着十几辆军用卡车,卡车的大灯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摇晃,车厢里坐满了鬼子兵,钢盔在昏黄的灯光中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车车被装进铁笼子的灰老鼠。
卡车后面是骡马拉着的山炮和重机枪,骡马喷出的白气在晨雾中化成一团团白雾。
再往后是步兵纵队——排成四列纵队的鬼子步兵沿着公路两侧行进,皮靴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刺刀在车灯光照下偶尔反射出一闪一闪的寒光。
整支行军纵队长得看不见队尾,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平安城东面二十里外的岔路口,后卫部队还没走出阳泉城。
哨兵从青石后面滚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山梁背面的隐蔽处,摇醒了正在打盹的通讯兵:“快发电报!鬼子大部队出动了!东面公路发现大量军车和步兵,先头已过岔路口,队尾还在阳泉方向,数量暂时无法估算!”
电台的蜂鸣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响了起来。电报从山梁观察哨传到独立团团部,又从团部传到各营,再传到旅部。短短半个时辰内,晋西北根据地所有的电台都收到了同一个消息:鬼子的春季扫荡开始了。
李云龙在团部接到电报时正蹲在炭火盆旁边烤鞋垫。他把鞋垫从鞋里抽出来放在火盆边烘着,鞋垫上的潮气被火一烤变成了白色的水汽,带着一股脚汗味。看完电报他把鞋垫往鞋里一塞,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红铅笔在平安城东面岔路口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又在阳泉方向画了一个更大的箭头。两个箭头合并之后直指平安城。
“来得好快。”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转身对刚进门的赵刚说,“老赵,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岔路口,照这个速度,天亮后最多两个时辰前锋就能抵达平安城外围。咱们的撤退计划必须提前——让城里的老百姓立刻往北面山里转移,所有非战斗人员在天亮前全部撤出城外。”
赵刚没有多问,转身就去安排。
他在团部门口朝通讯班的战士喊了一嗓子,战士们立刻分头往各个方向跑去通知。
平安城的土街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敲门声,不少老百姓还在睡梦中被叫醒,迷迷糊糊地听到“鬼子来了”
四个字,瞬间就清醒了。
睡眼惺忪的女人手忙脚乱地给孩子穿衣服,孩子在黑暗中没睡醒哇哇大哭,女人一边哄孩子一边往包袱里塞干粮。
腿脚不便的老人在邻居和战士的搀扶下从床上爬起来,披着被子就往门外走,有位老大爷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土坯房,目光在门框上贴的那副已经褪了色的春联上停留了一瞬——那副春联是过年时他亲手写的,上联是“打跑鬼子过大年”
,下联是“翻身解放庆团圆”
,横批“抗战到底”
。
对联纸被风吹日晒得卷了边,墨迹也模糊了,但他还是多看了两眼才转身走了。
炊事班的老班长把几口大铁锅从灶台上拔下来装到驴背上,锅里还沾着昨晚熬的小米粥的残渣,他也顾不上刷了。
兵工厂的最后一批设备零件被拆散装进木箱,几个民兵抬着箱子往北面山里的秘密山洞方向运,一路上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独立团的战斗部队按照预定方案在黎明前全部进入外围阵地。
张大彪带着一营出了平安城西门,沿着西面山脊线往北延伸布置防御阵地。
一营是独立团兵力最厚的一个营,下辖三个步兵连加一个机炮排,满编将近七百人。
张大彪把三个连沿山脊线散开,每个连占据一个制高点,连与连之间保持目视接触,用交通壕和简易掩体连接。
他把机炮排的两挺重机枪和两门迫击炮集中布置在山脊线的两个关键隘口上——这两个隘口是从东面进入平安城的必经之路,也是鬼子步兵冲锋最可能选择的路线。
从隘口往下看,正太线公路和两侧的开阔地一览无余,重机枪的火力可以封锁整个正面,迫击炮的射程能覆盖从岔路口到城门外整片区域。
张大彪蹲在隘口上用望远镜往东面看,晨光中已经能看到远处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