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低下头。

    那双曾经挽过两石强弓、握过饮血天子剑的大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毛茸茸、胖乎乎的橘色山竹爪子。爪子底下，还生着粉嫩柔软的肉垫，正死死按在冰凉的白玉地砖上。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哧啦——”

    几根尖锐的倒弯指甲从肉垫里弹了出来，在光洁无瑕的玉面上划出四道刺耳的白痕。

    一阵冷风卷着桃花瓣吹过，吹得他浑身的橘色软毛起了一层波浪。屁股后面，一条粗壮得像棒槌一样的橘色猫尾巴，正不受控制地在半空中烦躁地扫来扫去。

    “仙长！你在跟朕开什么玩笑？！”

    李世民猛地仰起头，冲着竹椅上的林苑大吼。他要质问，他要抗议，他大唐天子的威仪怎么能塞进这么个圆滚滚的畜生躯壳里。

    可是，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却是一声凄厉变调的猫叫。

    “喵嗷——喵喵喵！”

    这叫声尖锐刺耳，在清晨静谧的桃花苑里撞出层层回音。

    李世民僵住了。

    他抬起那只毛茸茸的右前爪，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喉咙。入手的触感全是一层厚实柔软的颈毛，连原本突出的喉结都摸不到了。

    “喵？！”

    他又试着喊了一声“来人”。发出的依然是一声娇软的猫叫。

    林苑靠在竹制摇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他手里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桃花莲子粥，白瓷勺在碗沿轻轻刮擦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响动。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谑。

    “嗓门挺亮。这身皮毛，倒是比你那件常年不洗的龙袍干净多了。”

    林苑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大唐国库不是空了吗？当猫好，不用操心赈灾，每天抓两只老鼠就能养活自己。”

    李世民气得浑身橘毛炸立，活像一个膨胀的带刺毛球。

    他后腿猛地发力，想要像往常一样站起身，冲过去揪住这白衣仙人的领子理论。

    然而，做人的习惯和猫的躯体产生了严重的冲突。

    他刚直起上半身，那重达二十斤的肥硕猫肚子就失去了平衡，直直往下坠。“吧嗒”一声，他前爪踩了个空，整只猫以一个四脚朝天的滑稽姿势，圆润地在白玉地砖上翻滚了两圈。

    直到撞上青石桌的桌腿，才晕头转向地停了下来。

    武媚娘站在十步开外。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狭长的狐狸眼里憋着笑意，肩膀因为憋笑而剧烈地抖动着。她甚至转过身，假装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根本不敢去看地上那只四脚朝天的大橘猫。

    “踏、踏、踏。”

    一阵轻盈欢快的脚步声，踏着一地落花，从院外传来。

    李丽质穿着一身浅黄色的流云百褶裙，裙摆随着走动荡出好看的弧度。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食盒的缝隙里，正往外溢着刚出炉的桂花糕甜香。

    “仙长哥哥，丽质亲手做了……”

    少女清脆的嗓音在跨过汉白玉门槛的瞬间，戛然而止。

    李丽质的视线越过青石桌，死死钉在了桌腿旁那团正在奋力翻身的橘色毛球上。

    “啪。”

    红木食盒被她随手放在一旁的石凳上。

    她那双原本因为早起还有些惺忪的美眸，此刻亮得灼人。眼波流转间，全是抑制不住的惊喜与狂热。

    “好肥的猫猫！”

    李丽质提着裙摆，连淑女的仪态都顾不上了，小跑着冲向青石桌。鞋底踩在桃花瓣上，带起一阵清甜的香风。

    李世民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翻过去的肚皮翻了回来。

    他四肢着地，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就感觉头顶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喵？”

    李世民抬头，正好对上自己最疼爱的嫡长女那双放光的眼睛。他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摆出严父的架势，斥责女儿的失态。

    “丽质！退下！成何体统！”

    喊出口的，却是一串急促的“喵喵喵”。

    李丽质哪里听得懂这只胖橘猫的抗议。她直接蹲下身子，两只白皙娇嫩的小手伸出，准确无误地卡在李世民的两只前爪腋下。

    “起！”

    少女轻喝一声，双手用力，竟然硬生生把这只重达二十斤的胖猫从地上端了起来。

    “喵嗷！”

    李世民只觉得两肋生风，整个身体悬在半空，四条小短腿在空气中毫无章法地乱蹬。大唐天子的尊严，在这一刻被物理意义上地架空了。

    “仙长哥哥，这猫是你养的吗？毛色真亮，肚子好软呀！”

    李丽质抱着这团沉甸甸的橘毛，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她把猫抱在怀里，下巴直接蹭上了李世民头顶的软毛。

    一股好闻的桂花头油香味，直往李世民的鼻子里钻。

    林苑坐在摇椅上，手背托着侧脸，唇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