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一双裹着厚重牦牛皮的粗糙长靴，重重踩在太极殿的汉白玉地砖上。

    吐蕃使臣禄东赞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他站在大殿中央，透过脚下半透明的玉石边缘，看着下方被云雾遮掩的长安城，小腿肚子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粗毛毡衣，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

    这座悬在百丈高空的仙家楼阁，把这个生在雪域高原的糙汉子吓破了胆。

    但他死死咬着舌尖，任由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借着这股刺痛，他硬生生把打颤的双膝绷直。

    大唐有神仙托底又如何？

    吐蕃有接天的连绵雪山，有连飞鸟都飞不过去的死亡禁区。中原的军队只要踏上那片高原，不用拔刀，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就能把十万大军活活憋死。

    这就是他的底气。

    “外臣禄东赞，奉我王松赞干布之命，面见大唐皇帝。”

    禄东赞没有下跪。他操着一口生硬的关中话，双手在胸前合拢，行了一个雪域的抚胸礼。下巴高高扬起，露出粗糙黝黑的脖颈。

    高台之上。

    李世民原本还踩在“上”字符文上，嘴角挂着玩闹的笑意。

    听到这生硬的强调，大唐天子脚尖一点，从符文盘上挪开。脸上的笑容像被寒风吹干的死皮，寸寸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冷的帝王杀意。

    “见朕不跪，还敢直视天颜。”李世民眯起眼睛，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吐蕃的规矩，教得不好啊。”

    程咬金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一把揪住自己明光铠的皮带，大步跨出武将队列。蒲扇大的巴掌指着禄东赞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哪里来的野狗！敢在天上撒野，老子现在就把你扔下去，摔成一摊烂肉！”

    禄东赞眼皮一跳，强压下心头的恐惧。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羊皮缝制的国书，猛地抖开，扯着嗓子大喊，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我吐蕃赞普雄才大略，仰慕大唐长乐公主美名！今日特遣外臣来求亲！”

    禄东赞冷笑着扫过两旁的文武百官，声音越发刺耳。

    “若大唐允了这门亲事，两国罢兵。若是不允……仙家的宫殿飞得再高，也飞不到拉萨的雪山！我吐蕃三十万勇士，自会亲自下高原，来接公主过门！”

    死寂。

    悬浮的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这群蛮子，仗着地利之险，居然敢跑到大唐的心脏，指名道姓地索要大唐最尊贵的嫡长女。

    ……

    三十里外，终南山桃花苑。

    日头偏西。红泥小火炉里的银骨炭烧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红灰，散发着安宁的暖意。

    林苑斜靠在竹制摇椅上。

    长乐公主搬了个小马扎，乖巧地坐在他身侧。她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小银刀，正低头削着一颗反季的蜜桃。粉红色的汁水顺着刀刃流下来，染湿了她白皙的指尖。

    “仙长，吃桃。”

    长乐把切好的一瓣果肉放在白瓷碟里，双手捧着递到林苑手边。少女的眼眸清澈如水，带着几分讨好的小心翼翼。

    林苑没有接盘子。

    他直接低下头，就着少女的手，将那块果肉咬进嘴里。

    甘甜的汁水在唇齿间炸开。

    长乐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像是染了上好的胭脂。她慌乱地收回手，把双手藏在水蓝色的衣袖里，十根手指绞在一起，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林苑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咀嚼的动作，突然停顿了半秒。

    神识网中，三十里外那句嚣张刺耳的“三十万勇士来接公主过门”，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林苑咽下果肉。

    他深邃的眼底没有泛起丝毫波澜，只是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身侧脸颊发烫的少女。

    “有人看上你了。”林苑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今晚的晚膳。

    长乐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神茫然。

    “吐蕃的赞普，说要带三十万人来抢你去做压寨夫人。还说他的雪山高，大唐的军队爬不上去。”

    林苑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果盘里，随意地捻起一枚吃剩的桃核。

    粗糙的桃核表面，还带着一点未啃干净的果肉纤维。

    长乐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小姑娘手里的银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咬着没有血色的下唇，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吐蕃的苦寒与野蛮，大唐皇室无人不知。若是以前，为了江山社稷，她认命。

    但现在，她死死咬着牙，突然伸出双手，用力揪住了林苑宽大的白色袖口。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林苑看着那双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

    他伸出左手，温热的掌心覆在少女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