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烛火被掌风狠狠掐灭。
地下密室重归死寂。侯君集推开沉重的石门,夹杂着冰碴子的北风裹挟着腥冷气,直灌进他的脖颈。
长安城外,没有星光。
三千名身披玄色软甲的死士,犹如融进黑夜的影子,连绵成一条幽暗的毒蛇。马蹄裹着厚厚的棉布,兵刃涂了防反光的哑光漆。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甲片间偶尔发出的沉闷摩擦。
侯君集骑在最前头的黑马上。
冷风像钝刀子一样刮拉着脸皮。他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
那帮在天上飞来飞去的武将,那个把朝堂踩在脚底的白衣青年,成了他心里日夜啃噬的毒疮。
什么真仙降世。
在他侯君集眼里,那不过是个精通妖法、借着李世民庇护装神弄鬼的方士。只要李世民不在,只要今夜的刀够快,割下那颗漂亮的人头,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
终南山到了。
山风穿过枯树林,发出凄厉的呜咽。
桃花苑高耸的汉白玉牌楼,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润泽的微光。
空气里飘来一股甜腻的桃花香。这香味落进侯君集的鼻腔,却只让他觉得喉咙发痒,杀意在血液里疯狂乱窜。
没有巡逻的金吾卫,没有明哨暗卡。
那两扇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白玉大门,就那么安静地闭合着,仿佛在嘲笑他的兴师动众。
侯君集缓缓拔出腰间的长横刀。
冷硬的刀身擦过皮革刀鞘,发出“呲啦”的细微锐响。
他抬起刀尖,直指那座白玉牌楼。
“放箭。一个活口不留。”
低沉干涩的指令落下。
“嘎吱——”
三百架绞盘重弩同时拉满,粗壮的牛筋弓弦崩得笔直。
拇指粗细的精钢弩箭,带着足以射穿城墙的狂暴动能,撕裂了漆黑的夜空。尖锐的破空声连成一片,像是一群发疯的夜枭。
侯君集盯着半空。
他等着看那两扇白玉大门被射成马蜂窝。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从牌楼前方三尺的虚空中荡开。
那是比水波还要轻柔的涟漪。一层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粉色气罩,悄无声息地浮现。
第一根重弩箭簇撞了上去。
没有火星,没有金石相击的爆响。
那根能洞穿三人连环铁甲的重箭,就像是扎进了一团无比粘稠的胶水里。箭头在距离粉色气罩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滞。尾羽还在疯狂颤抖,却再也无法向前寸进分毫。
紧接着,第二根,第一百根,第三百根。
密密麻麻的精钢重箭,诡异地悬停在半空中。像是一面长满钢铁尖刺的墙壁,静静地悬挂在桃花苑的大门外。
“叮当……当啷啷……”
气罩微微一抖。
三百根重箭瞬间失去所有力道,稀里哗啦地掉落在满是泥水的冻土上,砸出一地泥星。
侯君集握刀的手僵住了。
战马打了个响鼻,他却觉得后背贴上了一块千年寒冰。
“装神弄鬼!结军阵!用破城锤!”
他扯开嗓子嘶吼,额头的青筋条条暴突,试图用音量驱散心底爬上来的寒意。
后方的死士阵型散开。
二十个赤着双臂、肌肉虬结的死士,合力扛起一根三人合抱粗的百年铁木。原木前端包裹着厚重的生铁撞角,在夜色下透着森冷的死气。
“一、二、撞!”
二十双牛皮靴死死踏进冻土,泥水飞溅。
沉重的破城锤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狠狠砸向那道看不见的粉色结界。
“轰——!”
巨大的反震力在撞击的瞬间轰然爆发。
没有一丝涟漪泛起。
粉色结界纹丝不动。
“咔嚓!”
坚硬的百年铁木从撞角处开始,寸寸龟裂。木刺混合着生铁碎片,像倒飞的暗器一样四下激射。
首当其冲的二十名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们粗壮的双臂在反震力下瞬间折断,骨茬刺穿了皮肉,白生生地暴露在冷风中。
二十个人齐刷刷倒飞出去两丈远,重重砸在泥水里,口里喷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死寂。
三千名杀人不眨眼的死士,此刻连握刀的手都在打摆子。
他们对付过江湖高手,对付过边关悍将,可从没见过这种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自己这边就折了二十个人的诡异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