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轮车的粗糙木质把手,从李世民满是汗水的掌心滑脱。
重重砸在桃花苑门外的青石板上。
车斗倾斜。
两块耗费工部半个月心血、反复提纯锻造的极品金砖,顺着木板缝隙滚落出来。金砖磕在石阶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表面蹭上了一点干涸的黄泥。
李世民没去捡。
他那双常年握着弓马刀剑的粗糙大手,此刻僵硬地悬在半空。十根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大唐天子的下巴像是脱了臼。
上下牙齿重重磕碰了一下,咬破了舌尖的黏膜。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干涩的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却连吞咽的动作都忘了做。
视线穿过汉白玉牌楼。
那原本铺满整个院子、光洁无瑕的汉白玉地砖,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晃瞎人眼的纯金色。
正午的烈日悬在头顶。阳光毫无保留地砸进桃花苑,又被地面上那严丝合缝、铺得漫无边际的金砖疯狂反射。
刺目的金光交织成一片刺眼的光海。
连老桃树上飘落的粉色花瓣,都被这股子珠光宝气映照得染上了一层俗气的金粉色。空气中原本清甜的桃花香里,生生挤进了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金属气息。
李世民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被金光刺痛的眼睛。
眼角逼出两滴酸涩的生理性泪水。
他再次睁眼。
不是幻觉。
从牌楼入口,一直延伸到后院的月亮门。每一寸地面,连同花坛的包边,全被换成了成色比他车里还要纯粹的黄金。
“趿拉……趿拉……”
一阵慵懒随意的趿拉鞋底声,打断了李世民的呆滞。
林苑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短打,袖口卷到手肘处。脚上踩着一双软底的棉布拖鞋,正慢吞吞地从老桃树背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半碗冰镇酸梅汤,杯壁上挂满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站在门口挡风?”
林苑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的酸甜汁水顺着喉咙滑下。他咬着碎冰碴,随口扔出一句。
李世民的目光顺着林苑的裤腿往下挪。
棉布拖鞋踩在那价值连城的金砖上。
大唐天子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圈。
他咽下那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仙长……这、这院子里的地……”
“哦,白玉掀了。”
林苑低头扫了一眼脚下的金光灿灿,眉心微蹙,语气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嫌弃。
“终南山到了冬天,地下寒气重。那汉白玉踩着太凉,脚底板冷得睡不着觉。”
他指尖在盛着酸梅汤的玻璃碗壁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前阵子你们满山遍野地挖矿,送来一堆这黄澄澄的石头。我琢磨着这玩意儿导热快,铺在地上当地暖正合适。”
地暖?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引以为傲、掏空了国库才勉强凑出来的一车提纯金砖,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用来传导热量、冬天垫脚防寒的建材。
热浪卷着桃花香扑面而来。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辆破旧的木质独轮车。
车斗里,那上百块他亲自推了三十里地、准备拿来向神明彰显大唐底蕴的“极品金砖”,此刻在满院子金光大道的衬托下,活像一堆沾了泥巴的黄土块。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李世民的脸颊瞬间涨得紫红,耳根子烫得像在火炉上烤过。
他做贼心虚般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宽阔的脊背佝偻下来,试图用自己穿着粗布短打的身体,挡住那辆丢人现眼的独轮车。
脚尖不动声色地探出,将地上那两块滚落的金砖,做贼似的往车轱辘的阴影里踢了踢。
大唐天子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么寒碜过。
就像个兜里揣着三个铜板的要饭花子,跑去西市最大的酒楼里说要包场。
“你那车里装的什么?”
林苑眼皮微抬,视线越过李世民有些僵硬的肩膀,落在那辆破木车上。
“没……没什么!”
李世民猛地拔高了嗓音。他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抠着自己的手背,眼神四下乱飘,就是不敢看林苑的眼睛。
“几块……几块铺路的边角料。臣见这山路坑洼,顺手带过来填坑的。”
林苑没深究。
他咬碎嘴里的冰块,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随即,他嫌弃地抬起脚,在原地用力踩了两下。
“这破石头导热是好,就是太软。”
林苑指着脚下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