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嗓音带着破音的颤。
粗糙的指腹死死压在羊皮地图的边缘,指甲抠进青石桌面的缝隙,刮出刺耳的锐响。他那张重返十八岁的俊朗脸庞上,肌肉绷得发僵,额头渗出的汗珠砸在海平面的图例上,洇开一圈水渍。
林苑靠在摇椅上。
手里那只紫砂壶倾斜,微凉的茶水在壶嘴拉成一条晶莹的细线,稳稳落进白瓷杯中。水声清脆,盖过了大唐天子粗重的喘息。
“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林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浮叶,“一颗泥球而已,打下来不是早晚的事么。”
李世民双腿发软,顺着石桌边缘瘫坐在锦凳上。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的耸动。指缝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粗重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撕裂初夏暖风的狂啸。
林苑没有理会发癫的大唐皇帝。
他微微抬起眼皮,深邃的目光穿透了桃花苑层层叠叠的粉色花冠。
视线无限拔高。
越过终南山,越过长安城。
在平流层的罡风中俯瞰而下。
罗马城的大斗兽场旧址。
那棵遮天蔽日的巨型桃树下,一群金发碧眼的欧洲贵族穿着大唐的青色圆领袍,手里捧着油印的《大唐律》。
“张三,你这句‘子曰’读得不够圆润,少了几分关中正统的底气。”
一个曾经的拜占庭公爵,操着一口地道的老长安腔,唾沫星子喷在对面侯爵的脸上。
旁边,两个法兰克行省的骑士正蹲在马路牙子上。
手里捧着大海碗,笨拙地拿着竹筷子,吸溜着红油滚烫的油泼面。辣得满头大汗,直呼舒坦。浓烈的蒜香和辣椒味,彻底掩盖了这群人身上原本的劣质香水味。
视线往北。
曾经万里冰封的西伯利亚荒原,此刻绿柳成荫。
几十头体型如小山般的变异北极熊,脖子上挂着粗麻布袋。
它们撅着雪白的屁股,在肥沃的黑土地里卖力地刨坑。厚实的熊爪挖开泥土,把抗寒桃花的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去。
几只大唐出产的机械飞禽从它们头顶掠过,洒下蒙蒙细雨,泥土的腥甜味在空气中发酵。
再往东。
跨过那条横截太平洋的钢铁长龙。
美洲东海岸。
高达千丈的白玉桃花仙子雕像,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粉色光晕。
光芒照亮了神像脚下的庞大广场。几万名印第安土着盘腿坐在广场上,摇头晃脑地背诵着九九乘法表。
远处的高炉喷吐着带有桃花香气的白烟,大唐的工业齿轮在这片原始大陆上疯狂咬合。
四大洋,七大洲。
每一处险峻的高山,每一座巍峨的要塞。
猎猎作响的赤底黑龙旗,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随风翻卷。旗帜上的黑龙,仿佛要挣脱布料的束缚,直冲九霄。
全人类统一了语言,统一了文字。
林苑收回目光。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就对了。
一个合格的新手村,就该是这样规规矩矩、干干净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方言和习俗,资源统合,铁板一块。
看着顺眼,管起来也省事。
大唐的国力,在这股恐怖的统合力量下,膨胀到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临界点。
李世民下旨。
全球大庆七日。
长安城彻底陷入了沸腾的汪洋。
朱雀大街上。
几百盏粉白的灵力光球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教坊司的乐师们站在悬浮的半空舞台上,敲击着震天动地的重金属鼓点。
乐音化作实质的声浪,震得长街两旁的红灯笼来回摇晃。
沿街的酒楼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
空气里全是烤肉滴油的滋啦声和西域烈酒的醇香。
百姓们举着陶碗,在街头相拥狂欢。来自美洲的玉米和红辣椒,被做成了各种小吃,辣得那些刚从欧洲调回来的士兵直吸冷气,却又舍不得停嘴。
孩童们举着桃花木雕刻的玩具小剑,在人群中穿梭追逐。
大唐的商贾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算盘珠子拨得快要冒出火星。运往全球各地的货运列车,在长安城外的火车站排成了长龙,汽笛声昼夜不息。
城内是烈火烹油的盛世狂欢。
三十里外。
长安城郊,渭水河畔。
初夏的晚风卷着几片芦苇絮,擦过水面,荡起层层细密的波纹。
水面的倒影里,没有满城绚烂的灵光,只有一轮惨淡的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