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寻常的梦。
没有光怪陆离的残破记忆,没有潜意识里那些被压抑的恐惧与贪婪。
那是林苑用造物法则强行切入万界众生识海,铺开的一张绝对干净的画卷。
画面渐渐清晰。
刺鼻的机油味、腐血味,还有战场上挥之不去的硝烟硫磺味。全被一股沁人心脾的桃花清甜生生逼退。
亿万兆生灵,无论他们原本是趴在烂泥坑里,还是躺在恒温的休眠舱中。
此刻,他们的神魂,全都站在了一座高耸入云的汉白玉牌楼前。
阳光并不刺眼,透着初夏午后的几分暖意。
大片的粉色落英,顺着微风打着旋儿。
花瓣落在机械族执政官那冰冷的液态金属装甲上,落在深渊魔尊那长满骨刺的肩膀上。没有杀机,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透出慵懒的酥软。
视线越过那两扇敞开的朱漆大门。
院子中央。
那棵枝干虬结、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桃树下。
一张普普通通的竹制摇椅,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微轻响。
林苑斜靠在摇椅里。
他身上那件宽大的素白常服,没有绣着任何彰显神权的复杂图腾。布料随性地堆叠在腰间,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线条冷硬的锁骨。
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右手捏着一把白玉骨折扇,扇骨在修长的指节间灵活地转动了半圈。
“啪。”
折扇合拢。
他微微偏过头,抬起那双深邃得连星光都能吞噬的黑眸。
视线没有焦点,却又像是穿透了重重梦境的壁垒,轻描淡写地扫过了在场每一个神魂的脸颊。
没有高维生命降临时的那种令人窒息的重力压迫。
没有大唐玄甲军冲锋时的铁血肃杀。
林苑只是在那儿躺着。
偶尔抬起手,用扇骨随意地挥散一片落在鼻尖的粉色花瓣。
但就是这一眼,这一个随意的动作。
大唐太极宫内。
在梦境里,李世民那引以为傲的十八岁磅礴气血,彻底哑了火。
他看着那个坐在树下的白衣青年。大唐天子的喉结上下滑动,却咽不下一口唾沫。
那种凌驾于大千世界之上,连宇宙法则都能当做破布随意揉捏,却又偏偏透着一股子沾染了市井红尘烟火气的慵懒风姿。
这哪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
这分明是一把不见血刃的温柔刀,将他骨子里那点开疆拓土的帝王野心,连根削了个干净。
李世民双膝一软。
在梦里,他甚至没有去想什么帝王威仪,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白玉牌楼外的金砖上。
心甘情愿。
心服口服。
天狼星的残存统帅。
那具布满灰绿色鳞片的硅基身躯,在梦境里剧烈地颤抖着。
他原本以为,能一剑劈开母舰的恶魔,必然是生着千万条触手、浑身浴血的恐怖怪物。
可现在。
他看着那个因为一片落花掉在肩头、而微微蹙起眉头、略显嫌弃地弹去灰尘的俊美青年。
那种漫不经心。
那种对万界生灭根本不屑一顾的淡漠。
统帅那六只猩红的复眼,彻底失去了焦距。
什么复仇,什么帝国的荣光。
在这个男人的一个哈欠面前,连当个笑话的资格都不够。
他低下头,将长满骨刺的额头,死死贴在了梦境里的青石板上。
深渊魔尊。
这位在虚无海里靠吞噬杀戮为生的高维恶魔。
此刻在梦里,那双常年充血的魔瞳中,竟然溢出了一滴浑浊的热泪。
他看着林苑伸手端起石桌上那杯凉透的桃花茶,抿了一口。
喉结滚动的细微弧度,伴随着茶杯磕碰石面的脆响。
太美了。
这是一种跨越了种族审美、超越了碳基与硅基壁垒的神性之美。
那是将毁天灭地的力量,死死锁在一副清俊皮囊里,然后拿来泡茶晒太阳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