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从东厢拐出来，远远就躬身，双手交叠在腹前，额头几乎碰到衣襟：“姑爷早。”

    林峰点点头，没停步。

    走过穿堂时，听见西边厢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说昨儿夜里又练上了？”

    “可不是？一宿没歇，石头搬得哐哐响。”

    “嘘……小声些。再怎么练，也不过是个赘婿罢了。”

    话没说完，门帘掀开一条缝，王好端着铜盆出来，水汽氤氲，她鬓角沾着一点湿发，看见林峰，眼神顿了顿，随即把盆递过去：“洗把脸吧。”

    林峰接过，掬水泼面。水凉，刺得人清醒。

    王好没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他手臂、肩线、站姿，最后落在他眼睛上：“你今晨力气见长。”

    不是问，是陈述。

    林峰擦干脸，把帕子还给她：“嗯，练出来了。”

    王好接过，指尖不经意碰了他手背一下，随即收回：“爹说，今日校场点兵，若有人缺额，可荐一人入伍。”

    林峰抬眼。

    王好垂眸，把铜盆抱在胸前：“你若想去，我同他说。”

    风掠过屋檐，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又飘远。

    林峰是流民出身，入赘王家，旁人嘴上不说，心里早有了定论。

    祖上再显赫，子孙不成器，门第便如沙上筑塔；寒门再落魄，也自认高平民一等……毕竟先人曾立过功、封过爵、佩过印。平民见了流民，又撇嘴摇头：连块地都没有，今日在东家打短工，明日往西边讨饭食，脚跟都扎不稳，还谈什么根基？

    一层压一层，早已成了规矩。

    林峰从流民变赘婿，不是翻身，是踩进了更窄的夹缝里。

    外头人说起“野鸡变凤凰”，个个拍手叫好；可真见那只野鸡扑棱着飞上枝头，倒没人真心替它高兴。他们只觉刺眼，像自己跪着时，偏有人直起腰来，还站得比自己高。

    王好出来时，红嫁衣已换作素白衣裙。眉目清朗，步履沉静，少了些将门女儿的凌厉，却添了几分书卷气。林峰抬眼一望，多停了半瞬。

    确实好看。

    不是艳色逼人那种，是清亮亮的，照得人心里一静。

    他迎上前，伸手就去牵她。

    王好一怔，本能想抽手。手腕一挣，没动。再用力甩，反倒被攥得更牢。她刚要发狠，林峰却松开了，只道：“待会儿拜岳父，本想让他瞧见我们亲厚些。你既不愿，便罢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王好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心头忽然一沉。

    父亲最盼的，从来不是这场婚事办得多体面，而是她与林峰能一处过日子，不冷不热，不吵不闹。如今两人僵着，父亲如何安心？

    她迟疑片刻，快步追上去，伸手攥住他袖口，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一路无话，只听见廊下风铃轻响。

    进到正堂，王翦端坐主位，见二人并肩而入，嘴角当即舒展开来。他最怕的，就是女儿不认这门亲，女婿缩手缩脚，一家人各怀心事。眼下这样，总算松了口气。

    ……老林大哥，若你在天有灵，该放心了。

    酒已备好。林峰与王好举觞敬上，王翦仰头饮尽，亲手递来两枚金锞子，沉甸甸的。

    苏翠接过酒，一饮而尽，却把空觞往案上一磕，声儿不大，尾音却硬。

    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女儿何等人物？秦地少有的将种嫡女，连宗室子弟上门提亲，她都未松口。如今却许给一个无籍无贯、靠卖力气吃饭的流民。她不恨林峰，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不是他不好，是他太“好”也不配。

    她接酒时手劲重了些，目光扫过林峰脸庞，冷得像霜。

    王贲倒是干脆，朝林峰点头，唤了声“姐夫”，再没多话。

    敬酒毕，王翦示意林峰坐下，语气温和：“小峰啊，你既入我王家门，便是我王家人。往后有何打算，不妨说说，为父也好搭把手。”

    这话一出，堂上几双眼睛齐齐落在林峰身上。

    林峰略一停顿，起身离席，撩袍便拜：“岳父，我想从军。”

    满座皆静。

    “什么？”王贲脱口而出。

    “从军？”苏翠挑眉。

    王翦未语，只看着他。王好也侧过脸，眸光微动。

    王贲上下打量林峰，啧了一声：“姐夫，我没听岔吧？你这身板……风大些都得扶墙走，还想披甲执戟？”他笑出声，又摆手，“算了算了，当我不曾问。”

    林峰神色未变：“我体格虽单薄，但习武三年，石锁日举百斤，未曾间断。”

    “百斤？”苏翠嗤笑，“昨夜我在演武场外路过，见你举那石墩，三四下便喘得扶膝。我一个妇道人家，尚能连举十回不歇气。我儿贲、好，更是千次不倦。你连我都比不过，还敢称‘习武’？”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莫非指望靠着这身力气，杀几个敌卒，就混成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