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嬴政一怔,“你……服他什么?他如今连宫门都难自主出入,调不动一卒一骑,连用钱都要报备相邦……”
“满朝只认吕不韦,没人记得王座上是谁。”
他苦笑,“这话,不算难听吧?”
“一道秦王诏书,不如相邦一道手令管用!”
嬴政攥着拳,指节泛白。
这正是他眼下解不开的结。
恼火?
当然恼火。
憋屈?
自然憋屈。
可话得说回来……真没辙。
一招都使不上。
林峰却缓缓摇头:“小赵,八年前我讲的那个故事,你忘干净了?”
“秦王扫,虎踞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声音不高,却像敲在旧鼓面上。
嬴政眼前一晃,仿佛又站在咸阳宫西角那间旧书房里。八年前,义兄也是这样倚着窗边,手里捏着半截炭笔,在竹简背面画山河走势,一边画,一边讲那位叫嬴政的秦王……如何拔剑东出,裂六国如帛,收文字于一统,定车轨于同辙,遣蒙恬北筑垣墙,驱胡骑于阴山之外……
那时他不过十二岁,听一句,心口就烫一分。夜里睡不着,悄悄把“嬴政”二字刻在床板底下。不是学名,是照着义兄念的腔调,一笔一划,刻得歪斜却用力。
如今再想,血还是热的。
横扫,一统天下……这话不是新词,是自孝公渠梁起就钉进宗庙梁柱里的铁誓。惠文王驷守着它扩地千里,昭襄王稷扛着它熬过四十余年权臣压顶;武王荡举鼎暴毙前还在问函谷关战报,孝文王柱病榻上仍命史官读《商君书》,庄襄王异人临终托孤,第一句就是“政儿若继位,必承先志”。
到他这儿,太史令每日晨昏三叩:
“秦王嬴政,可曾忘列祖列愿?”
“未忘。”
“可敢忘?”
“不敢。”
“可有一刻松懈?”
“无一刻。”
他默念着,喉头一紧。
可现实是,吕不韦连他批阅奏章的朱砂都要过目才准呈上。朝堂上,连内侍传个话,都得先绕去相邦府报备。
他抬眼望向林峰,终于开口:
“义兄,你说的那位秦王,听着确实痛快。”
“可故事归故事,当不得真。”
“我只问一句:若你此刻坐的是那张王座,面对今日局面……怎么破?”
“我是秦王嬴政?”
“怎么破?”
林峰抬眸看了他一眼,笑意微起:“小赵,这话说得倒新鲜。”
嬴政一怔,随即苦笑:“如今这境地,怕是连影子都快被踩进泥里了。”
林峰朗声一笑:“嘿,倒没看出来,你小子心里还揣着个秦王。”
嬴政也笑,但眼睛没离林峰的脸:“义兄,有法子没有?”
他信这个人。从小到大,林峰没答错过一道题,没走偏过一步棋。
林峰却直接摇头:“没有。”
“没有?”
嬴政眉峰一跳。
“不止我没有。”林峰声音沉下来,“换谁来,都没法子。因为现在的嬴政,比当年的昭襄王还难。”
“嗯?”
“昭襄王头顶,只一座山……太后芈月。”
“可那一座山,他硬是挪了三十多年。”
“而今这位秦王呢?表面看是吕不韦一手遮天,实则压在他身上的,是三座山。”
“三座?”
“第一座,太后赵姬。”
“第二座,宗室与外戚。”
“第三座,才是吕不韦。”
嬴政喉结动了动。
林峰接着道:“嬴政继位,是庄襄王亲定。可先王崩时,他才十三岁。为稳国本,遗命吕不韦与赵姬共摄政事……本意是以后制相,彼此牵制。”
“可谁料赵姬与吕不韦早成一体。一个居深宫而掌诏敕,一个握朝纲而断百官,内外通吃,无人能参。”
“再说宗室与外戚。按理说,他们是王权天然屏障。可这些年,吕不韦给他们的封邑、军功、盐铁之利,比昭襄王、孝文王、甚至庄襄王在位时加起来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