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听完,肩膀微松,又骤然绷紧。他盯着林峰,喉结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两下,才慢慢落定。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并非孤立无援。
那些被朝堂大人们忽略的、不常露面的、连奏疏都排不上前三甲的军中老将,那些只在边郡调粮、只在骊山整训、只在蓝田点卯的中层校尉……他们没站队,不是没立场,是没等到该亮旗的时候。
还有那些更不起眼的……栎阳仓曹、频阳令史、上郡文书掾……他们官阶低,但管着粮、记着账、押着驿传。没人当他们是棋子,可真到了用时,一道密令下去,半数关中粮道能悄无声息转个向。
人,一直都在。
只是没人告诉过他,这些人,可以是他的人。
“义兄。”嬴政声音沉下来,却比先前稳了许多,“你这话,真解困。”
话音刚落,他又静了一瞬。
解困是解了,可眼前这步,怎么落?
回宫?
十日未归,宫中无诏、无乱、无急报,一切如常。太医署照例晨昏问安,谒者署每日三报,郎中令亲自巡宫……仿佛少了他这个秦王,咸阳宫照样运转如初。
若此刻回去,倒像灰溜溜补位。
若不回去,便只能滞留城外,坐看吕不韦每日代王视事,坐看廷议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渐渐被“丞相代奏”四字轻轻抹去。
进不得,退不得。
他略一思忖,开口换了个问法:“义兄,我听人讲,秦王离宫已十余日,音信全无。你说,他若真有要务在身,为何不遣一骑传令?若遇阻碍,又怎会毫无风声?”
林峰皱眉摇头:“我又不是宫门守卒,哪晓得王驾行止?”
嬴政却笑了。这话原就不是真问。
他身子前倾半寸,压低了些声音:“义兄不必知其因,只看其果……王久不归,而宫中井然,朝事如常。这情形,倒让我想起您提过的那位大明开国之主。”
“朱元璋当年微服出京数月,六部照常运转,百官照旧理事,连胡惟庸都未曾多问一句。”
“可那是因为朱元璋根基已固,威压所至,无人敢动念头。”
“而今秦王尚在弱冠之龄,未亲政、未建班底、未立威信……倘若再拖些时日,依旧风平浪静……”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分明:
……朝臣习惯了没有王的日子,那王,还剩几分分量?
林峰闻言,目光一凝,终于认真看向嬴政。
“小赵,你这话,越说越像样了。”
“不在朝堂,却看得清朝堂的筋骨。”
“朱元璋不怕,是因为他亲手打下的江山,人人记得他是谁;嬴政怕,是因为他登基靠的是血统,不是战功,不是断案,不是临朝决事。”
“一个君王的权柄,不在印玺,在人心如何记他。”
“若人心早把他忘了,印玺再烫,也捂不热手。”
“秦国,不能一日无君。”
“可更怕的,是有一日,君在,而人不知其为君。”
“眼下何止一日,已过去十余天。王若迟迟不露面,日子一长,人心就容易生出念头……这大秦,有王在,和没王在,似乎并无两样。”
“念头一旦扎下根,王的分量,便真要轻了。”
“届时‘只知相邦,不知秦王’,也就不是空话了。”
“可离宫十数日,又不能说回就回。”
“突然现身,无人留意;勉强引人注目,反倒显得仓促,像凑热闹的闲人。”
“一国之主,不能落得这般境地。”
“所以,回宫的时辰,须掐得准。”
“嗯!”
林峰话音未落,嬴政已连点几下头。
此前他尚疑心自己多虑,此刻听林峰一一道来,才知那股不安,原非无端。
回宫不是迈过宫门那么简单……时机不对,便是自损威仪。
“只是……这‘准’字,落在哪一日?”
嬴政目光陡然一亮。
这才是真正卡住喉咙的地方。
林峰笑了:“秦魏之战落幕之时。”
“战后?”
嬴政眉峰一跳。
“此战由吕不韦主理,正是他立功受赏的关口。况且秦军稳胜,王此时回宫,能做什么?”
他语速微快,带着不解。
林峰却反问:“这一仗,嬴政盼赢,还是盼输?”
嬴政脱口而出:“自然盼赢……”
话至中途,喉结一动,戛然而止:“若此战败了……倒成了我回宫最利的当口。”
林峰颔首:“吕不韦挂帅,败则众怒所向。朝野质疑、边将问责、宗室诘难、旧臣发难……桩桩件件,全压在他肩上。”
“这时王归来,不必多言,只往章台宫一坐,便已是定盘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