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不论战局如何,回宫那一日,百官低头,百姓侧目,无人再敢把‘王’字轻轻念过。”
他说完,抬眼望向林峰,额角微汗。
林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小赵,想通了。”
嬴政喉头一滚,笑意浮上来:“若无义兄点破,我怕是要在歧路上绕到秋深。”
“可难就难在这里……整场战事,从调兵到遣将,从粮秣到斥候,全是吕不韦经手。我连一道符节都未签,一道军令都未发。旁人眼里,这场仗与我何干?又凭什么因它涨我的势?”
他摊开双手,指节分明,掌心空空。
林峰朗声大笑:“简单!”
嬴政霍然起身,不等话音落地,已深深一揖到底。
“义兄,教我!”
“义兄!”
“教我?”
林峰反倒一怔。
“我说小赵,咱俩喝着酒聊着天,你倒先跪上了?”
嬴政直起身,腰背挺得笔直:“授业解惑者,师也;以道相托者,兄也。义兄肯点拨,这一拜,理所应当。”话未说完,又是一礼。
林峰拍案而笑:“好!就冲你这两拜,今儿这法子,不说也得说了!”
嬴政目光灼灼:“请讲。”
林峰端起酒觞,指尖在案沿轻叩两下:“秦王嬴政,欲立威于朝野,只需一道王诏……发于秦魏之战前。”
嬴政呼吸微顿,眼底骤然亮起。
林峰不再绕弯:“推恩令。”
“推恩令?”
嬴政眉峰微蹙,三字入耳,却未解其意。
林峰道:“这些年秦军征战,战利分三份:一份归前线将士兵卒,一份归随军参战的朝中贵族、世家,一份归国库。”
“此番不同。”
“王诏明发:秦魏之战所得,不论金帛粮秣、城池田亩、俘虏甲械,尽数由参战将士兵卒按功均分。”
“全归将士兵卒?”
嬴政喉结一动,声音低了半分:“那朝堂、贵族、士族……岂非一无所获?”
林峰只笑不答。
嬴政忽而摇头:“不对……他们出人出力,人是他们派的,功是这些人挣的,东西最后仍归他们名下。”
“真正空手而回的,只有朝廷。”
“而眼下朝政,尽握吕不韦之手。”
“他才是那个连嘴都张不开、开了也无人应声的人。”
“他若跳出来拦,满朝文武谁肯附和?人人都盯着分到手的实利,谁还听他说‘规矩’?”
“哑巴亏,他吃定了。”
“而将士得了实惠,朝臣得了好处,自然记秦王的好。”
“人心聚了,威势便有了。”
他语速渐快,双目愈亮,仿佛已见诏书颁下、群臣俯首之景。
林峰颔首:“这只是胜了的局面。若败呢?”
“败了……反而收获更大?”
嬴政皱眉沉思片刻,忽然肩头一颤,抬眼直视林峰:“推恩令一下,世家必倾力而为……多派精锐,多供军资,只为战后多分一份功劳。”
“可若战败,人死了、钱没了、地没占着,他们总得找人担责。”
“吕不韦主战,主谋是他,督军是他,连战前调度都是他定的……不揪他揪谁?”
“就算动不了他,这口怨气也全冲着他去。”
“而秦王战前颁令,分明是把好处先许给了底下人。有人记恨吕不韦,就有人念秦王的公道。”
“胜,赢的是人心;败,赢的还是人心。”
“吕不韦里外不是人。”
“妙,太妙了!”
他声音发紧,额角沁出细汗,再望向林峰时,目光已近乎虔敬:“义兄,你……真似通晓天机之人。”
林峰摆摆手,举起酒觞:“纸上谈兵,终是虚的。来,干了这杯。”
嬴政举觞即饮,一滴未剩。
酒液入喉,他却未放杯,目光重新落回林峰脸上:“义兄,你方才说‘这一战有败的可能’……这话,可是当真?”
林峰放下酒觞,指节在案上缓缓一叩:“不敢断言,但不可不防。”
嬴政略一迟疑:“不至于。吕不韦虽令人不喜,可治国确有章法;秦军铁骑所向,六国谁堪一挡?”
林峰摇头:“仗没开打,胜负不在账本上,而在沙场上。”
“况且……这一战,恐怕还有一人会来。”
“此人单枪匹马,挡住秦国东进十三年。”
“先王嬴稷晚年曾叹:若无此人,六国早被扫平十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