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望着阶下那一双双泛着幽光的眼睛,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否了这道诏令,朝野上下立刻就要掀起惊涛骇浪!
可……不否行吗?
断人财路,如夺人命根子!
便是吕不韦,面对如此庞大的利源,也绝难松手!
所以,纵使难行,纵使树敌满朝,这诏令,也必须撤!
那一瞬,吕不韦目光沉得不见底,直盯赵高,嗓音如铁坠地:
“赵高!你竟敢伪传王命,污我大秦君上?”
“什么?”
话音一落,满殿寂然。众人齐齐怔住……这是何意?
是不肯认这诏书?
还是当真不把嬴政放在眼里?
人人脊背发紧。
可更分明的一点是:吕不韦急了。
眼看那笔天大的利要从指缝里溜走,连他这般沉得住气的人,也顾不上体面了!
不少人暗自后怕……幸而方才没抢着开口,否则岂非当场撞上刀口?
赵高早已面如死灰,膝下一软,重重叩首:
“相邦明鉴!赵高万不敢欺!诏书在此,是我王亲笔所书,印玺赫然在上!”
他抖着手展开一卷素帛,举过头顶,墨迹未干,朱印鲜红。
吕不韦冷笑:“先王遗训尚在,我王未行冠礼,不得临朝理政,如何能颁王诏?又如何能独断诏书?”
“况且,我亲手教他识字断事,他岂会不知此中分寸?”
“分明是你捏造!”
“来人……拖下去!依秦律,伪诏者,五马分尸!”
喝声未落,大宗正赢傒一步踏出,袍袖带风:
“吕不韦!大王诏令已下,你拒不受命,是何居心?莫非要图谋不轨?”
“嗯?”
吕不韦眼缝骤窄,寒光迸射。
阳泉君芈宸随即上前:“我与太后一道照看大王长大,他提笔落字的习性,我闭眼也能辨得清。这诏书一笔一划皆是真迹,无半分作伪。”
“再者,大王虽年少,却是名正言顺的秦王。他所议之事,合情合理,便该听、该纳、该行。”
樊於期抱拳拱手,单膝触地:“阳泉君所言极是。此诏出自大王之手,臣子惟有奉行;且诏中所言,确能激将士之志,振军心士气。秦魏若战,胜算倍增!”
“秦国必胜!”
“秦国必胜!”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转眼之间,呼声如潮,层层叠叠,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
吕不韦眉头拧成死结。
他扫过赢傒……宗室之首;又掠向芈宸……外戚之魁;最后落在樊於期身上……手握兵符,掌二十万甲士。
满殿文武,唯此三人敢当面顶撞于他。
可真正叫他心头一沉的,并非他们开口,而是……三人竟站在了一处。
此前,宗室恨不得削尽外戚,外戚屡次构陷樊於期,连嬴成蟜都曾被牵连其中。
如今,为一道诏令,三股旧日水火不容的势力,竟齐齐调转矛头,对准了他。
“嬴政……”
吕不韦指节一收,“咔”地轻响。
怒意如沸,却压得极深。
可再怒,又能如何?
三方联手,已成定势。他纵有千般手段,此刻也难撼分毫。
他默立片刻,终于颔首:“大王在我门下多年,如今果然知权衡、懂取舍。若诏书确为其亲笔,确属良策,自当施行。诸位以为如何?”
语气平直,毫无波澜。
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那是二十座城池的实力!
朝廷分十座,他只需略施手腕,八座便悄然归入私产。
八座城啊……田亩、赋税、戍卒、仓廪,全是他吕氏根基所在。
如今,全没了。
赢了,功劳归大王;利,也归国库。
他吕不韦,两手空空。
“嬴政……”
他牙关咬紧,喉结微动。
可殿中无人看他脸色。
樊於期率先伏拜:“相邦大人胸襟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