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歇养的小院静得只闻檐角风铃轻响。
林峰今日未归。
赵高却来了。
他跪坐于蒲团,将昨日朝堂之事逐句复述:
群臣共议伐魏,无一异议;王诏颁下,吕不韦当场质疑诏文措辞,欲提“重议”;赢傒抢步出列,称“诏出王命,岂容置喙”;阳泉君芈宸冷笑插言,“相邦若疑诏真,不妨自请辞印,交还大印于王前”;樊於期更干脆,解下佩剑横放阶前,“诏若不立,此剑先断相邦印绶”。
一字不漏,一句不添。
嬴政听罢,忽然笑出声来,手指点着案几,肩膀微颤。
“好!极好!”
“这道诏,刮去了吕不韦半座铜山。”
他眼尾弯着,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在唇边浮一层薄亮。
还有半句没出口……
义兄,真有你的。
八年前,他以为吕不韦手握满朝文武,如臂使指,铁壁难破。
可林峰只递来一张纸条,写明“伐魏诏”三字,再附三行小字:
“魏失河西,民怨积久;宗室久抑,恨其专权;樊於期戍边十年,未得封赏。”
就这么几句,朝堂就裂了缝。
“果然……义兄说得对。”他心里默念,“再硬的局,也硬不过利字当头。”
正想着,他抬眼盯住赵高:“你来时,路上可有人缀着?”
赵高立刻伏身:“奴婢辰时离宫,穿褐布短衣,戴草笠;至酒肆沽酒,坐足一个时辰,换青衫;又入布庄挑粗麻,再换灰袍;最后经粮铺称粟,换皂衣。每处皆绕巷三匝,隔窗观巷口,未见生脸。”
嬴政点头:“此处,只你一人知。”
“是。”
赵高叩首,退步出门,未带一丝滞涩。
嬴政望着门帘晃动,慢慢收回视线。
义兄。
他藏得这样深,表面是护己周全,实则最紧要的,是护住林峰。
连名字,他都未曾让赵高听过一次。
信不信赵高?
信。但信得有限。
这些年,赵高替他挡过多少冷箭、挨过多少廷杖、咽下多少羞辱,他心里都记着。
可八年前那个雪夜,林峰指着史简上“赵高指鹿为马”一句,问他:“若此人今日仍是你心腹,他日指你为鹿,你可识得?”
那晚他没答。
此后,但凡涉及林峰的事,他闭口不提。
眼下,这张底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义兄。
……
秦赵边境。
一辆马车沿官道缓行。
车上坐着个老者,原是咸阳城里的坐堂医者。
某日有人登门,只说一句:“三日内离城,否则性命不保。”
他没敢问缘由,也没敢拒,揣着一袋沉甸甸的铜钱,连夜收拾行装。
此行目的地,是赵国。
马车颠簸近十日,眼看赵境将至,老者松了口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药箱边沿。
忽地……
刷、刷、刷!
数十条黑影从路旁枯林跃出,如墨滴入水,无声围拢,眨眼便将马车死死卡在当中。
“你们……”
老者刚开口,声音发紧。
没人应他。
几双手同时探来,一拽一托,人已离座。
麻布口袋兜头罩下,再睁眼时,四壁漏风,香炉倾倒,蛛网垂挂……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
……
林峰这几日没闲着。
箭要练,体重得控,十家粮店也得盯。
答应王翦的事,不能含糊。
好在粮行不靠人盯,只看青黄交接那几天:新粮未收、旧粮将尽时压仓,等市面一紧再放货,价随行就市,账房先生每日把盈余往他案头一摆,铜钱堆得冒尖。
真正耗神的,是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