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日喉结滚动,点头。
“吕不韦派你来杀我?”
他又咽了口唾沫,垂首,再次点头。
嬴政声音不疾不徐:“给你两条路。第一,继续效忠吕不韦,我让义兄放你走,从此两清;第二,跟我……选哪个?”
掩日怔住,半晌才挤出一句:“王……您为何留我?”
“留你?”嬴政一顿,忽而笑了,“你还真敢问。”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吕不韦挑你做罗网之首,不是没道理。光靠蛮力压不住一盘棋,得有人懂怎么落子、怎么吃子、怎么让对手自己拆了自己的局。”
掩日低声道:“属下这点心思,在您与相邦面前,不过萤火。”
“那你说……我能扳倒他吗?”
“原先我以为八成在他那边。”掩日抬眼,“见了您之后,八成……已在您手中。”
“何以见得?”
“权谋不是暗巷里的刀,是朝堂上的秤。第一次刺杀,他就失了分寸;第二次派我来,更是错上加错。”
“其一,杀不死您,便动摇根基;其二,杀得死您,反倒逼出乱局……而您身后,站着一个林峰。”
提到这个名字,嬴政眉梢微扬,语气里透出几分笃定:“我义兄。”
他没再多说,但那一瞬的神色,已胜过千言。
掩日垂眸,没接话。
嬴政却忽然摇头:“你刚说错了。我不是救你。”
掩日一怔。
“你于我而言,无足轻重。我要保的,是我义兄。”
“你若招供,他当场便会杀上相府,罗网覆灭,吕不韦授首……干净利落。”
“可然后呢?”
“然后朝廷震怒,宗室发难,外戚借势,太后临朝。那时我尚未加冠,无力调兵、不能理政、更护不住他。”
“他要么被悬赏通缉,逃亡终生;要么血溅咸阳宫门。”
“这两种结局,我都不要。”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不让这事浮出水面……不露身份,不揭吕氏,把所有火苗掐在刚冒烟的时候。”
“你明白了?”
掩日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
嬴政颔首:“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了?”
掩日喉结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从今往后,我便是大王最听话的犬。”
“也是大王埋进罗网最深的一枚钉。”
嬴政微一点头,目光略带赞许:“倒真会揣摩。”
“大王抬爱,大王谬奖。”
他不再言语,垂眸静坐。
没过多久,林峰推门而入。视线扫过仍被四支箭钉在地上的掩日,又落向嬴政:“降住了?”
嬴政唇角一扬,朝地上那人努了努嘴:
“来,小日,给大主人学两声。”
“小日?”
这称呼像刀子刮过耳膜。
掩日五指抠进地面,指节泛白。他罗网天字第一等杀手,手底下亡魂过百,六国朝堂闻风噤声。要谁死,不必开口;要谁活,得看心情。可如今……
他胸膛起伏,喘息粗重,喉咙里滚着低哑的嘶声。终究还是压下所有,俯首,短促地低吠两声:“汪!汪!”
成王败寇……四个字,压得人脊梁发软。
他失手,被擒,连逃都逃不掉。没得选。
嬴政侧身看向林峰,眉梢轻挑:“义兄,瞧见了?”
林峰朗声一笑:“好!好!”
话音未落,已俯身拔箭。四支铁翎,一支支从掌心、小腿硬抽出来。血顺着箭杆淌,掩日额上青筋暴起,闷哼不断,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箭刚离体,嬴政变开口:“小日,记牢了……从此,义兄林峰是你主上,我居次位。听清没有?”
掩日膝行向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三叩:“小日拜见大主人。”
转身,再叩三响:“小日拜见二主人。”
林峰仰头大笑,笑声未歇,目光已稳稳落在嬴政脸上:“小赵,说说,怎么拿下的?”
嬴政正欲开口,心头骤然一紧。
林峰问的是“怎么拿下”,可那眼神分明在问另一桩事……刺杀者是谁?你到底是谁?
他眉峰一拧,迎上林峰视线。对方也盯着他,不动,不催,只等。
“义兄……我……”
话到嘴边,无数托词翻涌而起,又尽数卡住。最后只剩三个字,沉沉出口:“对不起。”
“对不起?”林峰眉头锁紧,盯他良久,终是长叹摇头,抬手拍了拍他肩头:
“小赵,你有事瞒我,我早知道。你不提家世,不讲刺客来历,刚才又支我出去……哪一样不是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