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似忽有所忆,声调微扬:“对了……你说过,有人把他从刑场劫走?”
掩日颔首:“确有其事。”
“那人是谁?又替他笼络了何等人物?”
“巨石大盗。”
“巨石大盗?”
吕不韦指尖一顿。
掩日道:“身形、装束、出手路数,与坊间所传全然吻合……黑衣覆面,不露五官,只一双眼睛冷得像铁。”
“哦?”
吕不韦身子略倾:“照此说来,此人连番劫掠,不是图财,是为嬴政筹银两、买药材、换伤药?”
“正是。”
吕不韦目光陡然锐利:“可你,竟折在他手里?”
掩日再拜:“技不如人,罪无可恕。”
吕不韦喉结微动,声音压低:“技不如人,我信;刺杀失手,我信;巨石大盗现身护主,我也信。可你既败,为何还活着回来?嬴政放你走?罗网容你活?”
他没提“不死不休”四字,但话里那层意思,比刀还亮。
罗网之人,接令即赴死,成则归,败则埋。不功而返者,唯有一条命可抵。掩日身为八玲珑之首,最该懂这铁律。如今人站在堂前,却还喘着气……这事本身,就是破绽。
掩日额角抵着青砖,脊背绷紧如弓弦:“掩日该死,请相邦责罚!”
吕不韦眯起眼,视线钉在掩日脸上:“你怕死?”
“罗网的人,也怕死?”
掩日喉头滚动,重重磕下第三下头。
“把从动手到离宫的每一句、每一招、每一步,原原本本讲出来……活命的机会,只这一次。”
掩日伏地开口:
“我于章台宫东廊截击嬴政,巨石大盗自梁上扑下。三合之内,掩日剑崩口,右臂脱臼,被他锁喉按地。我求生心切,当场伏跪,称愿为奴为仆,听他驱使。”
“嬴政未杀我。只令我带回一句话……若罗网还想插手朝局,便留我一条命,做暗线。”
吕不韦眼缝更窄:“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巨石大盗名姓,可知?”
“不知。”
“面目,可见过?”
“未曾得见。”
“他与嬴政之间,是旧识?新投?主仆?平辈论交?”
“一概不知。”
吕不韦静了须臾,忽然叩指案面:“那你此行,究竟带回来什么?”
掩日肩头一颤:“……空手而回。”
“砰!”
案几震响。
掩日浑身僵住,半晌,额角渗汗,终于抬声道:
“并非全无所获。他们密谈时,我听见一句……推恩令,出自巨石大盗之口。嬴政点头落印前,曾说‘依你之策’。”
吕不韦眉梢微扬。
“还有?”
掩日闭目回想良久,摇头:“再无其他。”
堂内寂了半晌。
吕不韦忽然问:“依你看,还该不该再动嬴政?”
掩日猛一怔,随即伏身到底:“掩日只是相邦手中一把刀。刀尖所向,由主定夺。”
“刀,岂能替主人拿主意?”
吕不韦颔首:“说得是。去养伤吧。罗网诸务,暂且搁置。”
掩日迟疑:“这……”
吕不韦眸光一敛:“留你性命,你还嫌短?”
掩日额头贴地:“不敢!”
停顿一息,他又道:“属下斗胆,有一请。”
“讲。”
“嬴政可缓,巨石大盗不可留。”
吕不韦坐直身子。
掩日语速渐稳:“嬴政眼下困于咸阳宫中,诏令不出宫门,政令难出尚书台。他死或不死,朝局纹丝不动。相邦所忌者,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背后突然冒出的这只手……能出策、敢杀人、肯卖命。”
“此人若在,嬴政便不是困兽,而是有了爪牙的幼虎。”
“所以,刀要收,网要收,但这一根刺,必须拔。”
吕不韦缓缓点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