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点点头,声音低了些:
“老话讲‘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娘走时难产,这话我不配说。可今早看你收拾行装,我这心里,也像揣了块石头。”
“你得护住自己。军功这东西,旁人眼里是翻身的唯一指望,对你却没那么要紧。真不想当兵了,或是觉得战场太险,就回来……写封信给我,我替你调回咸阳!”
“对你而言,军功远不如命金贵。你要什么,不争不抢,我也能给你备齐。”
“在我这儿,你活着,就是头等大事。明白吗?”
王翦语重心长,说了许久,甚至许诺:林峰一出新兵营,他就压下调令,不让其赴秦魏前线!
但前提是……林峰得点头。
他反复强调的,就一件事:能不去,最好别去;去了若扛不住,随时撤,没人说你软蛋!
林峰只笑了笑。他信王翦这话是真心的,也信他真有门路改掉一道军令。
可……那样能立得住脚吗?
能在王家站稳位置吗?
王家何等声势?王翦执掌三军,王好威震边关,王贲铁骑所向披靡……满门皆以战功立世,众人敬的,从来是刀口舔血挣来的分量。
若自己不亲手拼出个模样,谁服你?谁认你是王家人?
所以王翦的话,他听了,也记了,只是没往心里落。
临行前,王翦又递来一个布包,说是路上用的:干粮、伤药、厚袜子、火镰、两双新皮履,连裹脚布都叠得整整齐齐。
“好。”
“岳父,我走了。”
林峰背起包裹,朝王翦深深一揖。
“嗯。”
“去吧。”
王翦抬手,袖口微颤,脸上掠过一丝沉沉的涩意。
苏翠却冷哼一声:“当年王贲、王好初入伍,你连句多话都没多说。如今倒好,对个外人,又是叮嘱又是打点,真当自己是个慈父了?”
王翦目光一沉,虎目如电扫过去:
“我再说一遍……他不是外人。自他与王好拜堂那日起,就是王家的人。”
苏翠鼻腔里嗤出一声,扭身便朝王好那边走去。刚瞥见女儿后颈与喉间一片细密红痕,她猛地顿住:“好儿!你……你这是怎么了?跳蚤咬的?还是……”
伸手就要掀衣领。
王好侧身一避,手已按在领口,顺势往下拽了拽,遮得严实,随即屈膝一礼:
“母亲,时辰到了,我该动身了。”
再朝王翦叩首,起身便走。
王翦颔首,只道:“照看好小峰。他头回上阵,若真拨去秦魏一线,务必护他周全。”
王好脚步未停,只从肩后甩来一句:“放心,您这宝贝女婿,我一定‘好好’照看。”
王翦脸色一黑:“嘿!跟长辈说话,没大没小!”
王好头也不回,径直出了院门。
侍女小冰快步跟上……自此,她便是王好贴身之人。
众人散尽,正堂只剩王翦与苏翠。
苏翠忽地拧眉,一把攥住王翦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刮骨:“老不死的,我问你……你到底对我闺女做了什么?”
王翦冷笑:“能做什么?”
“让她尽妻子本分罢了。”
“啊……!”苏翠眼一瞪,“今儿我跟你拼了!”
王翦反手一拨,将她手腕甩开:“你想怎样?”
“王翦,你当自己是秦国上将军,我就怕你?别忘了,我苏家背后站着的是芈氏!”
“芈氏?”王翦嗤笑,“阳泉君芈宸?华阳夫人芈熊?他们敢在我面前喘重气?”
“你毁了我女儿清名!”苏翠嗓音发紧,“你拿她换一个废物的前程,这叫耽误!”
“我耽误她?”王翦反问,“难不成你还盼着她嫁了人,一辈子不圆房?”
“你……!”
“我这么做,是为她好。”王翦语气沉下来,“她年少成名,心比天高。别说林峰,天下男子,在她眼里都不够格。她真以为自己能独当一面,无需任何人牵绊。”
“这样的性子,没人兜着,迟早要栽。”
苏翠声音低了些,却仍咬牙:“就算要管,也不该是林峰!他算什么东西?”
“算什么东西?”王翦忽然笑了,“你真当你闺女是纸糊的?”
“论武,她在大秦年轻一辈排不进前十?”
“论战,她输过谁?李牧那一场,是她自己选的硬仗。”
“论脑子,她三岁能把《九九表》倒着背全。”
“这样的人,能被个‘废物’轻易拿下?”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可昨儿夜里,林峰真把她拿下了。不止是成事……小冰亲口说,一整夜,没停。”
“整整一夜。”
王翦摇头,神色竟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