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胸口起伏,呼吸粗重。
王翦的女婿……
他不愿信,又不得不信。
“两个林峰,可确是同一人?”他盯着转魂,“咸阳城人口数万,同名者未必没有。”
转魂顿了顿:“罗网逐日追踪其行迹:自入城起,每处落脚、每场交手、每句言语,皆无断续,亦无重叠。若为二人,绝难如此严丝合缝。”
吕不韦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王翦……可知情?”
这才是要害。
秦魏大战在即,王翦往哪边站,朝堂的天平就往哪边倾。
转魂略一沉吟,摇头:“尚无证据表明他知晓。依属下所见,王翦府中对林峰此人,至今未见半分提及。”
“未见提及……”吕不韦喃喃重复,目光沉下去,像一口枯井。
转魂道:“王家侍女小红讲,林峰在府中不受待见。王好不拿他当回事,苏翠见他就皱眉,林峰自己也待不住,极少在上将军府过夜。”
“成婚半月,他在府里总共没住满三日,其余时候,都在外头落脚。”
“照此推断,林峰与王翦之间,远未到推心置腹的地步。此事,王翦大概率不知情。”
吕不韦听着,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微微颔首。
“有理。但事涉根本,不能只凭推测……查!彻查!即日起,盯死王翦全家。他见了谁、去了哪、说了什么、何时用膳、何时更衣、何时入帐……事无巨细,每日申时前呈报。”
“喏!”
转魂躬身退半步,垂手而立。
吕不韦抬眼:“林峰呢?人在哪儿?在干什么?”
这名字一出口,他指节便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从军了。”
“嗯?”
“从军。”
吕不韦一顿,目光顿住。
“不在咸阳宫当值,不随嬴政左右,偏去投军?图什么?”
“尚无明证。但上将军府上下皆知,林峰早有此意。那两日在府中,他日日泡在演武场……拉弓、负石、劈木桩,没停过。”
“按我军新兵调度,他刚出营不久,眼下正往王好大营去。”
“嗯。”
吕不韦应了一声,后半句却没入耳。他脑中只盘着一件事:投军。
效忠嬴政的人,为何还要去军中搏命?
论出身……岳父是王翦,正妻是王好,内弟是王贲;
论靠山……嬴政虽未亲政,名分在,一道口谕就能授爵赐田;
论本事……能单手抡千斤铜锤,能挽崩弦硬弓,寻常校尉都近不得身。
这样的人,何须刀头舔血?何须拿命换功?
可偏偏去了。
为什么?
吕不韦盯着灯焰,火苗晃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赵国李牧初掌边军,不是先拜将,而是卸了锦袍,穿粗布,混进卒伍三个月。后来他带兵,士卒敢为他赴死。
再想……秦军中,谁听一个靠姻亲上位的公子哥号令?
可若那人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箭疤横着长,甲缝里嵌着干血,一嗓子吼得全营噤声……那就另当别论。
林峰要的不是官职,是分量。
他说话有人听,做事有人跟,不是因为他是王翦女婿,而是因为他真能杀人、真能破阵、真能活下来。
而真正握着这份量的人,是谁?
是嬴政。
林峰越硬,嬴政的腰杆就越直;
林峰战功越多,朝中那些观望的老臣,就越难开口说“少主年幼,权宜由相邦代摄”。
吕不韦喉结动了动。
原来不是莽撞,是算准了。
不是补漏,是拆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厉害。
真厉害。
嬴政才十七,却已把棋子埋到了军中。
他信林峰,信到敢放他走……不是放任,是放手让他长出獠牙。
功高震主?
怕什么。
林峰若真反,第一个砍他脑袋的,就是王翦。